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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避 ...

  •   李陵阳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夜阑人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响格外清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身上不舒服,略微一动,身上盖着的被褥便滑落下地,一声闷响。

      外面门板被人用力叩两下,“陵阳?”

      李陵阳听见这道清越的嗓音,突然感到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她压着嗓子咳了咳,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不要那么沙哑:“明彧,我们是要去长阳对吗?文竹在哪里?”

      明彧静默两秒,“她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李陵阳闻言支手打算掀开帘子瞧一瞧,明彧仿佛知道她内心所想,及时开口打断她的动作:“外边风大,你别乱来。”

      李陵阳素来最是听明彧的话,乖乖收回手,端端正正坐着。
      她没了睡意,正觉无聊,脑海中浮现一段模糊画面,她莫名地不想回忆,连忙找话聊,“明彧…没有车夫吗?”

      “没有。”
      明彧态度疏离,李陵阳心里有点奇怪。

      李陵阳没再继续问下去,然而一个人坐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心里平白有些闷,她用力呼出两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继续和明彧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害了很多人。”

      明彧没有回答,然而在这无边沉默中,李陵阳明白了他的想法。她在一片黑暗中含泪无声笑了笑,攥紧被褥,她哪有资格让别人理解她,这一切本就同她脱不了干系。
      李陵阳原先并不爱哭,只是经历过那些事倒是变得越来越柔弱,一点刺激都忍不住要哭出血来,那些藏匿在她温和表面下柔软的刺如今也干干净净拔了个痛快。

      “陵阳——”
      明彧突然出声。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要逃避这一切。”

      李陵阳一愣,她在逃避吗?
      众人爱她、怜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贵族怨她、恨她、骂她是一切灾难的根源;从未有人说过,她其实是在逃避。

      远离建宁,又如何不是逃避呢。
      李陵阳闭眼,任由泪水滑入颈脖。
      明彧明明知晓,却从不劝她一句。看着她做决定,看着她犯傻,最后告诉她,她其实是在逃避。
      李陵阳此刻莫名觉得荒唐,心底破天荒对明彧生了点怨。怨他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怨他明知她对父兄的相继离去无法释怀、却仍一副看透世俗,眼无旁人的模样。

      随即,明彧又再度开口:“累不累?前面有村子,我们借宿一晚。”

      李陵阳恍如当头一棒,整个人从头到尾凉透了——
      她在想什么啊?
      她怎么可以怪明彧,明彧同她非亲非故,没有必要事事顺着她。她怎么可以有这样极端的想法,将自身的苦难怪罪于别人身上,李陵阳当下便生出愧意,轻声回道:“好。”

      明彧听她声音细如蚊蚁,还以为是自己方才话太重,心想李陵阳受了打击本就脆弱不堪,他反而讲这些话,才是真真伤到她了。
      可怜他又不会哄人,语气生硬道一句:“你还好吧。”

      李陵阳鲜少有不愿面对明彧的时刻,现在却摇摇头不回话,哪怕马上意识到他看不见里面,也只是默言。
      要怎样面对明彧,她这个人、她的恨、她的软弱无能,与明彧对她的期待从来也都是背道而驰。她无可避免的,开始讨厌起来他,即便她知道这样不应该,也还是没控制住自己。
      满地的肉屑、血淋淋的人头、钉在地面的半身、猛虎呲牙咧嘴的咆哮。
      那个时候明彧在干嘛呢,视若无睹。
      没有问候、关心、担忧,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看着她,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不能复生。
      她当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她需要别人和她讲这些道理吗,亲人离世为什么她就得体面理智,她为什么不能疯一次。
      李琰山该死,他的皇后该死,钟怀聿该死,就连方正则也应当下十八层地狱,他们的罪业,该赎上万年也怕是赎不清。
      可为什么,明彧要不情不愿来看她。
      她宁愿,他不来。更想,没有这份依赖。

      李陵阳清楚知道自己又在死命妄图推卸责任,可她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了,她静静坐着,任由因那一句逃避引出来的那些魔怔念头不停钻入她的脑袋。
      她想,倘若明彧愿意解释,她便信。
      不然,日后恐怕横竖她都是会恨上他的。

      明彧眉目轻敛,心里已然有些紧张,追问道:“陵阳,你还好吧?”

      李陵阳从对他的审判中抽离出来,心跳加速,手紧握拳,“我没事。”
      她抬手碰碰自己的脸,而后莫名一笑。
      她是不是,疯了。

      接下来二人沉默了一路,直至到了明彧提到的村子,他才先行离开一会儿提了盏来扶李陵阳。

      借着那微弱的烛火,看着面前这一双手,李陵阳心里滋味难明。
      她究竟是怎么了。
      心绪被扰乱,徒生恐慌,无措地搭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明彧看她一眼,仔细扶着她落地。

      李陵阳开口便问:“文竹还在后面吗?”

      明彧手一顿,犹豫了一会儿,将手中油灯递给她才抬步走向后面那辆马车。
      文竹面色阴沉立在车旁。见他过来,更是撇嘴哼了几声,大力拍拍车身,“樊医师,不出来是在里头做梦吧。”
      明彧微讶,“樊寻在里面?不是说好他驾车?”
      听这话,文竹提高音量,“是啊,开始不是说好吗?可是有些人吧,身为大丈夫,却是弱如扶病,连我都不如呢。”
      “嘭——”
      樊寻弯腰出来,双手抱臂,“哎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会扭曲事实呢?我和你说了哈,我不会遛马,让我来是拿你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说着他叹口气,假意擦那压根不存在的几滴眼泪,“我这是做了好人也得挨骂,招谁惹谁了。”
      文竹气笑了,“好人?我呸。”
      “哎哎哎——”
      樊寻打断她,笑道:“宫里出来的都这么没素质?”

      “我——”
      文竹气得要冲上去和他理论,步子还未曾踏出来,一把剑就这样举出来,横亘在二人中间,挡住了她的路。
      这黑灯瞎火的,樊寻甚至都没注意到明彧随身佩剑,摇摇头,“哥们你这随身带剑的,会不会不太好。”
      边说边小心翼翼将剑往回推。
      虽说被吓到了,文竹也还是下意识维护起认定的驸马,整理好表情,讽声道:“侠客无剑不走天下,你这等身娇体弱的自然是不懂。”
      樊寻一脸恍然大悟,“是这样啊——”
      “可他好像也不是什么侠客不侠客的吧?”
      文竹一噎,紧接着又说:“你刚刚和谁称兄道弟呢?你什么身份,明公子什么身份。也不怕说话给自己招了祸端,到时候可别连累我们。”
      樊寻不在意,轻松一跳下了地,小声嘀咕一句:“这也太封建了……”
      文竹见他小声说些什么,眯眼,“你说什么呢!”

      二人像是又要掐起来。
      明彧胸腔仿佛团了股火,没忍住吼了一句:“要吵滚回去吵!陵阳还在后面等着。”

      二人瞬间熄了火。
      文竹有些自责,望了眼前方那辆马车没看见人,可以李陵阳被挡住了。她心里紧了紧,知道李陵阳定是听见她方才的话,忙低着头迅速小跑过去。
      明彧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樊寻。
      樊寻见这煞神突然转过来,吓得一激灵,指了指前方,伸腿跨出去一步,试探道:“那我也……过去了哦?”
      明彧见他这副模样,不忍直视。
      扔下一句:“别忘了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就先他一步。

      樊寻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严肃学他的表情重复了那句话。
      学完他‘咦’一声,翻了个白眼。

      李陵阳有耐心,没觉得几人耽误久了。
      看几人陆续过来,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看向明彧,轻声询问:“他是车夫吗?”
      樊寻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其他两人看过来他才明白李陵阳是他问他。
      “你不认识我?”
      樊寻问完才意识到,她还真不认识。李陵阳先前都是昏迷状态,她清醒的时候他又不在,说起来,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樊寻“啊”了一声,“是这样,在下樊寻,明公子的朋友。”
      李陵阳目露疑惑,明彧看她不信任,只得点点头。
      李陵阳这才重新面对面看向樊寻,“吾名陵阳——”
      她微微一笑,“也是明公子的朋友。”

      明彧看这天色实在太暗,打断他们,“先去借宿,再等会儿全都该睡熟了。”
      文竹闻言上前牵着李陵阳,樊寻同样也是一步不落地跟在李陵阳身旁。
      然而明彧若有所思,太奇怪了。
      樊寻明知李陵阳是废公主,他却相处自然,也没半点不对劲。明彧食指揉了揉眉心,甩掉那些奇怪的念头。
      他不该存有期待。

      这些房屋离得近,敲一户,几家应。明彧习武之人,气力再刻意收敛也要重上旁人几分,尝试几次后他抱剑不动,下巴朝樊寻抬了抬,“你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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