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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城 ...

  •   天光渐亮,薄雾笼罩。
      这日建宁突然停雪,大早起来长街扫雪的人不在少数。
      承天门外水泄不通,围满了整条街。你挤我攮,除了看戏的,大多只为最后一次再睹公主芳容。其规模宏大、盛况空前。

      四周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人群卯足了劲朝高墙内看。交谈与怒骂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激动高嚷。

      “踏踏踏——”
      右吾金卫如潮水般迅速占据整条长街,腰持刀剑,身着黑甲衣,个个凶神恶煞,伴磅礴气势。
      领头那人上前一步,厉声道:“圣人亲临,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长街刹那间哗啦啦跪了一片。
      “吾等恭迎圣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但见承天门内在雾气缭绕中若隐若现的一行人马。马是好马,落地声不轻不重,反而沉闷。多多少少听过新帝那些传闻,不由冒出细密冷汗来。

      帝王轿撵以玄青缎印装饰为主,上绣金龙衔珠。轿内设施奢华,周围贴满明珠,光彩映人。轿帘垂落四面,轿顶悬挂铃铛,一步一响,悦耳清脆。

      李琰山端坐其中,外套玄色鹤氅,黑发以镶碧鎏金冠高束。双眸低垂,整个人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后面紧跟着一辆马车,寒风拂过,才足以看清楚里面的人。马车内的人失了血色,病怏怏靠在窗框上,听见声音费力彻底拉开帷裳,看清这黑压压一片,一惊。
      李陵阳胸口发闷,反应过来,重叩门扉。

      方正则接到李琰山的授意,掉转马头,慢踏至窗边。
      “陵阳娘子,陛下问你还有什么事。”

      李陵阳睫毛微颤,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方正则随行。不免忆起父兄,刀虽钝、却如凌迟。脑袋昏昏沉沉,重的要抬不起来。须臾,点头道:“还请—”
      她艰难启唇:“还请大将军转述。在临走前,陵阳还想下车和他们说几句话。”

      方正则避开她视线,打马前行,原封不动将话转述帝王。

      “停—”

      李陵阳松口气。
      文竹推开车门,掀开帘子,伸手扶李陵阳下车。李陵阳伤心过度身子算是坏了根本,那日又不顾漫天大雪,今早一起便发现又不幸感染风寒。
      李陵阳落地后眼冒金星,撑着文竹双手一会儿才缓过来。抬眼瞧去,一双双眼睛不顾皇家威仪,直直盯着她。

      她眼眶湿润。这是不是说明,她和三皇兄的善行是真的有造福到他们。她所做的一切,三皇兄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无用功。

      李陵阳不自觉回头望了眼那座宫墙。
      她的爱恨交织,喜怒哀乐,她十八年的过往,都在今日消散无痕。

      李陵阳一露面,人群顿时喧嚷。
      有人忍不住出声:“长阳公主!禅经寺一面您曾说过,出身尊贵与否,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既成不了神,那便都是普天之下的平凡人。我的命不需问他人,该不该活,要不要活,都是我一人做主!如今,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送予公主,公主数十年如一日的纯良,我们铭记于心,还请公主万不要失了你。我若有一日出人头地,必然报答公主恩情!”

      此言一出,引其他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牵引出多年来的记忆,多年来的善意不曾被辜负。

      好多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模糊。
      于她而言不值一提的小事,原来就简简单单改变了有些人的一生。

      众目睽睽之下。
      李陵阳将两手平措放于胸前,右腿后屈,屈膝行礼。
      “李陵阳在此,谢过诸位。”

      李琰山蓦然朝她看去,双眼冷若寒潭,杀意毕显。
      “方正则。”

      “卑职在。”

      李琰山懒倦闭上眼:“方才那人惊扰圣驾,你作为朕的得力干将,不应该替朕排忧解难么?”

      方正则扣住刀柄的手指微蜷,神色波澜不惊:“回陛下。今日送陵阳娘子出城,不宜见血。若是—”

      “不宜见血。”
      李琰山打断他,不堪其烦皱紧眉,拂手道:“朕何时要见血?将军好生残忍。”

      方正则头埋得更深:“陛下明示。”

      “朕—”
      “陛下。”

      李琰山循声俯视,李陵阳离他不远处。雪白的狐毛将她肤色衬得愈发雪白,温婉动人。

      李陵阳上前几步,低头高声道:“陛下。今此一出建宁,此生便不复相见。”
      她忽而压低声音:“成将军实乃大义忠君之臣,然而事已至此,不求陛下替他洗清冤屈,但求陛下务必还将军死后安宁。”

      李琰山懒洋洋窝进圆椅,眉梢微挑,颇为赞同般点头。他双手交叠,思量片刻,又像是极为不明白,一脸疑惑:“将军虽然谋逆在先,不过朕也算念及他曾经功勋,不曾拿他族人开刀。那么你,所说的安宁,又是何出此言呢。”

      不曾拿他族人开刀。
      李陵阳不敢置信般抬头,死咬唇肉,勉强让自己不要发出悲鸣,心脏却疼得厉害。好一个不曾拿他族人开刀,成将军乞讨发家,何来族人。孑然一身,身无所托,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黎明百姓,他这一生,本来就没留下什么。到了最后,连名垂青史的资格也被他剥夺。

      李陵阳原只是想替将军尸身求一个灵牌,倘若随意丢进乱葬岗,千千万万具亡者,她日后又该如何寻得将军。

      伤心难过之余,李琰山那掺杂无尽恶意的声音再度传来。
      “什么样的人,配什么的归处。你无须替他难过,能与李善远早日见面,是他的福气不是吗。”

      酸涩无奈犹如水流湍急涌上,李陵阳眼含热泪看着他,摇头。

      方正则不忍,侧身道:“陛下,风雪严寒。百姓齐聚,臣唯恐生乱,还是早些送娘子出城吧。”

      李琰山眸光微动,轻叩椅把。
      “动身。”

      建宁城外大雪覆盖,狂风肆虐。道两旁老树虬枝萧条苍凉,甚至托不住那轻飘飘的雪,天地间一片白。

      车轮辘辘,马蹄陷入积雪。
      李陵阳下车拜别。

      积雪浸湿鞋袜,冻得脚尖毫无知觉,她缓缓步至帝王面前,拉着文竹下跪,漂亮的眼眸中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悲伤。
      “李陵阳携宫人拜别圣上,恭祝圣上万寿无疆,洪福齐天。”

      李琰山眉尖若蹙,面色不虞。直接无视她,抬手道:“回宫。”

      “陛下!”李陵阳连忙叫停。

      李琰山脸上浮出一抹淡然笑意,骨节分明的两指抵住额角,静静凝视她。

      李陵阳眼神下移,不敢与他这样的目光撞上,用力抓紧衣摆,垂首恭谨,“陵阳自知滔天大罪,实难宽恕。可终究陵阳为皇家血脉,有些话,不得不说。”
      她顿时心跳动得厉害,身体紧绷,另一只手因为过于紧张不受控制地握住文竹,文竹回握,俯耳细声:“不要紧的。”
      李陵阳小幅度点点头,用尽全力大声说:“仙人有云,遭逢圣明主,敢进兴亡言。为人君主,手握天下,倘若不能圣明,谁人敢做忠臣。一味汲取以往硕果,终将有井以甘竭那一天。李陵阳并非暗喻陛下,只是天下黎明,陵阳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她一番话尽,握住文竹的那只手不停地发颤,明明是害怕恐惧到了极点。

      李琰山用力拍两下轿身,几名宫人放下暖轿,跪伏在地,卷起轿帘,头更为贴近地面。

      李陵阳双手收紧,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表情僵住。

      长靴踩踏雪面,一声一闷,李琰山蹲下来,伸手抚摸她头顶,动作轻柔缱绻。李陵阳头皮发麻,睫毛颤得更加厉害,差点尖叫出声,表情难看。

      他手背下滑,贴近她的脸上下摩挲,神情不明。这些动作放在兄妹身上,只让人一阵恶寒。

      方正则瞪大双眼,连同往事,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事情因果。再看这对兄妹,甚至不敢直视,心底好一番恶心难明。

      李琰山手上动作未停,直到李陵阳被逼得忍不住哭出来,他才停手。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正当李陵阳以为他气消过刚要再度辞别时,他忽而抽出一旁方正则的佩剑,准确架在了李陵阳纤细脆弱的颈脖上。

      李琰山神色冰冷,眼角眉梢满是倨傲。

      李陵阳第一次被人举着刀剑,愣在那儿纹丝不动。只是剑虽挂在她肩上,却离她颈脖还有点距离,并未真正碰到。

      方正则大惊,顾不得其他,单膝跪地求情,语速极快:“陛下,陵阳娘子一时失言,陛下仁慈,万不要同娘子计较。”

      李琰山冷哼一声,收剑插入剑鞘。

      李陵阳身体陡然一松,握住文竹的手也无力滑落。

      “别真当自个儿是什么救世主了,有些话说不得就闭上你的嘴。治世能臣孤定会重用,心思不正的小人孤也不会放过,别再妄图替成泽康求情,他与你一丘之貉,这也是孤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语毕,李琰山吩咐回宫。
      随行卫兵迅速整队,方正则前往开路,一行人原路返回。

      待到见进了城内,李陵阳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上。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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