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伞有雨鱼与渔

12、破晓

　　第二日天微亮时叶知意醒了过来，她一动旁边的人跟着醒了，微光中只见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她目光闪了闪跟着微微一笑，从见到林明珏时她就猜到他的来意，看他一身狼狈心里一阵叹息。
　　几番隐忍到底是忍不住劝道，“你该回去了”。
　　林明珏盯着面前的笑颜心里有些许难过，他以为在她心里他该有些许不同的，但似乎并不是。
　　他望着她如同没有归宿的扁舟，“叶知意，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不管她怎么想，这辈子他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如何想。
　　看他暗暗失意，叶知意忍不住抬手抚去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伤痕，这个人在失去所有与她逃亡时孤傲决绝，得到了一切的时候却又低到尘埃里，他言辞凿凿只为奔赴而来，可她有些承受不起。
　　这世间的情太重，她要不起。
　　她动了动唇，将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在心里转了转才缓缓出口，“这盛世需要你这样的人去维持，你的家族，你的朋友，都在等着你回去，走到这里已然够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正气的话，唯有最后那句连同她的心里话一起说了出来，她不希望他再走下去，本就是云泥之别，不值得。
　　她收回手然而还未落下又让林明珏握了回去。
　　双手交合在一起一个无心，一个强留，四目相对眼里都有彼此难以理解的隐晦。
　　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懂。
　　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究底，因为其中真相也许你无法承受。
　　“不够，我只想与你携手一生，这天下有的是能人辈出，可你只有一个，我只想要你，叶知意，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林明珏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眼里的不安与惶恐被撕裂开反倒平静下来，他从不是个坦荡的人，走到如今他明白表面的东西不值一提，若是终此一生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些外人称道的东西不要也罢。
　　叶知意微微一愣，想要挣开却抵不过他的强硬，若是放在从前不过是动动手指的问题，如今倒是做什么都难了。
　　她有些颓然，面露的苦笑一闪而过旋即放弃挣扎，纯纯劝诱道，“你没做错什么，我做的也只是我想去做的和你没有关系，林明珏到此为止吧，你有你的路，我亦有我的”。
　　这么几句话好似用尽她全部的力气，忽而就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话已说尽。
　　苏四过来见两人气氛不对，走近了问，“怎么了”。
　　叶知意不答只催促她道，“我们该走了”。
　　苏四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林明珏，也没拒绝道，“你若好了那便走吧”。
　　有些答案无需别人去提醒，人生苦短，想不明白的也许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但若是想明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明珏最终跟着他们进了城来到一家药铺。
　　天下初定，偏远的县城安宁热闹，也难怪他们会选在这样的地方落脚。
　　叶知意对林明珏的出现视若无睹，她觉得这人只是一时蒙蔽，想清楚了自然会离开。
　　她的放任给了苏四合理的借口使唤林明珏，两人出门一个月店里的事情堆积理起来也是很要命，有了免费的苦力苏四自然不放过。
　　有人看店，苏四便一股脑的投入到研究药方里，这一个月她也没浪费时间，新研制出一种药，不出意外叶知意的病会痊愈个七八分了。
　　虽说叶知意不在意自己能活多久，苏四却是希望她能好好的，抛开她是大夫这一层，她也希望叶知意这辈子能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堕入地狱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人生毫无期待。
　　当初叶知意去皇城刺杀，苏四阻拦过，她内伤未愈，刚甩开追命楼的人，本该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她自己的日子。
　　那天她寻过来问那人的消息，得知人从未来，去打听过后才知已经出了事，苏四就知道她会做点什么。
　　只是没想到叶知意会拿命去拼，或许在她的心里已经不想活了，林明珏出事只是给了她一个足够的借口罢了。
　　叶知意的一剑阴差阳错下平定了天下大乱，没人知道那日险些死去的人有过怎样黯淡无光的岁月，人们总是崇拜英雄，却不知那英雄如蝼蚁，偷生不得只能求死。
　　叶知意在那个无意间促成了许多事也做到了她想做的，唯独活下来的这件事是她算漏的。
　　于是她无可无不可的活着，她已经得到了渴求的自由，每天能看到蓝天白云，能嗅到山间清香，可她却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她那一身伤终在她的消怠下越拖越严重。
　　苏四也拿她没有办法，眼看着她生命一点点的耗尽。
　　直到这个人踏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他风尘仆仆，眼里却含光，带着叶知意活下去的希望。
　　在叶知意看到他的那一刻苏四明显的感觉到了叶知意的不同，她会生气，会克制，像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所以苏四不排斥两人的靠近，她甚至希望林明珏能一直留下来。
　　事实上他确实留下来了，虽然不是期待的那样，但叶知意明显还是在乎的。
　　三个人各怀心事，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一段时间。
　　但一个男人两个女人总在一处坊间的风言风语也就随之而来了。
　　事实上这些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起因是隔壁客栈老板过来看病，偶然间见到在后院晒药材的叶知意，奈何没有机会说话，回去之后思之若狂，没多久便找苏四打探。
　　那日下雨正好撞见林明珏打着伞送人回来。
　　苏四得知那老板的意思也有些好笑，遂指着两人道，“看到没，人家是一对”。
　　从此之后那老板明里暗里为难药铺不说，坊间也传出三人厮混的传言。
　　叶知意是不觉得有什么，但她不愿意让苏四跟着受累。
　　琢磨半天又想走了。
　　那一日下了几日雨的天终于放晴了，她倒没打算不告告而别，毕竟之前瞒着林明珏都找回来了，再瞒他也会找。
　　等叶知意说完苏四先骂了她一顿，“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这才好了一点又开始瞎折腾”。
　　“你放心等我安顿下来就好好养病”，叶知意早猜到苏四就说什么。
　　苏四瞪了她一眼，“这是你好好养的问题吗，林明珏你怎么不说她”。
　　先前两人说话林明珏就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听苏四喊他，他也只是一抬头。
　　叶知意却有些不好意思，对他现在是越来越没底气了。
　　“随她吧，她觉得不舒心呆着也不会高兴”，林明珏淡淡道。
　　那模样不悲不喜瞧不出什么态度。
　　苏四有些发怔，“你不管她啦”。
　　话是这样说心里是不信的，一个人能坚持这么久，也不会为了一点事半途而废。
　　叶知意偷偷看了他一眼忽而有些后悔了。
　　林明珏没答她，“我先去忙了，你们聊吧”。
　　他一走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叶知意抠着指甲心烦意乱，她不禁想他是不是真的烦了。
　　苏四本来还想说一说叶知意的，见她这样还用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道，“你自己想清楚吧”。
　　说着苏四也走了。
　　一向拦着她的人都不管她了，叶知意生出一股浓浓的颓败感。
　　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见屋里多了个人，大刀阔斧的坐在屋里，那气势倒吓不住叶知意，但被人从上到下的打量也让她生出一股不悦来。
　　她一大早出门去买早点，早点铺的老板告诉她昨日夜里先前为难他们的老板被人打了，一大早雇了马车出城去，那店关了门还不知道谁来接手。
　　叶知意耷拉着脑袋，心想那她昨天说的话还要当真吗。
　　她提着早点刻意绕了远路就是想考虑清楚。
　　昨天没人理她说实话她真的心慌了，半年来被人细心呵护一旦失去她也会害怕。
　　人心是容易生出贪念的，从前没有想过和林明珏会是怎样的结果，如果结果摆在面前她不想要，眼看着要被人收回去她恍然惊觉自己是在意的。
　　可她又该怎么办呢，去说吗，她也说不出口。
　　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脑袋打结了似的想不明白。
　　她慢悠悠的逛却不知道药铺里快翻天了，苏四和林明珏生怕人跑了，找了半天没消息，苏四回去忍不住骂人。
　　祈风听她说个不停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腿长在她身上我要给她打断了吗”。
　　苏四一拍桌子骂道，“你怎么不把你脑袋砍了，嘴长在那是用来看的吗，不会张嘴问啊”。
　　不待人回答她又道，“还亏的林明珏说你办事利索，就这么利索的，把人打了赶跑了就完了，这叫利索吗，脑袋在在那怕不是用来看的吧”。
　　听她噼里啪啦说个没完，祈风忍不住往桌上重重一拍，就见整个桌子四分五裂。
　　苏四到嘴边的话默默的吞了下去。
　　林明珏那边终于从早点铺老板哪里得知她的消息，找了好一会在湖边找到了靠着发呆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脚步一深一浅的走了过去。
　　“在这做什么”。
　　他本该声嘶力竭的质问她，见到人安然无恙那一股火气也就没了影，他只盼着她在，一直在。
　　叶知意睁开眼抬头看他，目光清浅有他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眷念。
　　“怎么了”。
　　叶知意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林明珏忽而想到他母亲去世那日，她一双眼冷酷无情，丝毫不会迁就他半分，可她也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护他周全。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把所有的都做了。
　　“叶知意，以后我来照顾你吧”。
　　叶知意愣住，眼眸闪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似乎猜到她会这样，林明珏笑道，“你不用说什么，只要接受就行了，以后我来说我来做，只要能让你开心”。
　　“你为什么要这样”，叶知意终是忍不住开口。
　　其实答案已在心中，但不问出口仿佛不会放心。
　　林明珏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这里放不下，也不想放下，这一辈子交给我可以吗”。
　　叶知意愣了片刻，看着林明珏的脸上笑意慢慢散尽变得忐忑不安的模样，她忽而笑了笑，垫着脚在眼前这人的嘴角边上印上一吻。
　　至此跨越千上万水终于归于平静。
　　苏四与祈风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那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没祈风捂在嘴里。
　　事后嫌弃的在苏四衣裙上抹干净，苏四气的忍不住踢了祈风一脚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而后大骂道，“你是铁吗”。
　　祈风冷笑，“是你太弱吧，豆腐渣”。
　　苏四咬牙低吼，“林明珏快把他带走，老娘不想看到他”。
　　祈风冷笑不语，不远处那两人相视一笑。
　　至此奔波前路终得以停歇。
　　这一生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