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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八章 ...

  •   若是一个人有心要做一件事,那么,再难也会等到机会。
      辞旧岁那日,国主大设宴席,四品以上官员数百人,后宫所有大小封妃都在受邀之列。
      不过,杜娉婷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去的,国主从未封她,更未与她同时出现在任何一个正式场合。

      “姑娘,王后娘娘请您去玉园,说是有要事相商。”
      “好。”有一丝意外,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们。
      当她没在那里见到杜娉婷,而是碰到一个发须灰白的老人,更是意外。
      “桑姑娘,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吗?”她不大记得。
      “无妨,老朽正巧在此园作息,碰巧遇上。”
      “哦”她的目光仍然在寻找着那个该出现的人。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都快活成人精了,看过的人,想忘也难忘。”
      “嗯。”却是不大理解。
      “不瞒姑娘说,多年前,初见姑娘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先王忌日,老朽在焚香跪拜之时,陡然明白为何对姑娘有熟悉之感,”见她似乎完全没有兴趣,干脆不吊胃口,“姑娘很像多年前离奇失踪的大王妃。”
      “她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只隐约记得她姓云。”
      “那老人家认识李云龙这个人吗?”简直不敢相信,她以为,她注定要辜负师父了。
      看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他有那么片刻的不忍,只是,相比自己亲生女儿的幸福,其他一切显得不那么重要,“龙即为蛟,蛟即为龙,大王爷名讳赫连蛟,不知是否为姑娘所问之人。”
      身后传来零落的脚步。
      “不打扰姑娘赏月,老朽也正好回那热闹的辞年宴。”
      她没去在意那老人何时离开,赫连蛟,赫连蛟,好熟悉,好熟悉啊。
      回到竹屋之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唤着“布风,你出来,我有事想问你,你快点出来。”

      “你说他已经死了?”她从不知道。
      “是,在送你去谷节路上。”这点他不隐瞒,却讶异于她突然问起。
      “他就是李云龙,是吗?”
      他没有点头说是,也没有否定。
      “为何瞒我?”这里面有事,肯定的。
      “你与赫连修都在欺瞒我。”她记得自己当初问及他师父,他并不是那么回答她的。
      “我与赫连修不同。”根本是两码事,他不觉得赫连修本人知道。
      “哪里不同?他为着什么,你又是为什么?”她从未料想要寻的人竟是曾经离自己那么近。
      “桑落,李云龙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你还有纠缠这件事的必要。”
      “你在欺骗我,既然你一直知道,为何我问你多次,你都摇头说不知。我要知道你为着什么欺骗我。”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我说过有时有些事,我记不清,是你想多了。还有,下次等你要走再唤我,否则我不会再出来。”
      她想多了?不,她从不多想。
      这里哪里有问题,到底是哪里?

      “怎么了?脸色不好。”因为她很少这番,所以他不可能漠视。
      “没有。”她得自己一个人理清楚。
      她撒气谎来,显得特别的笨拙,他也不点破,径自换起了衣衫。
      “修。”
      “嗯。”
      “你师父他在去谷节的路上……”他会告诉自己当初为何要骗她吗?
      他解衣带的手稍有停顿,“他老人家因为旧疾突发,过世了。”
      “我记得你当初告诉我他回去采茶了。”她该相信他吗?
      “当时我心情悲痛,不想再提及此事。”若无其事滑入池水之中,“怎么会突然想起我师父?”带着浅笑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不知道。”温顺地走了过去,被人一把拖入水中,不像平日立刻浮出水面防止被呛到,而是由着自己直直栽进水里。
      不知哪里来的声音,‘李云龙是你父亲’‘我是你父亲’好像由住在水底的魔鬼喊出来。
      她不对劲,很不对劲,蛮力把她的上半个身子从水里扯出。“怎么了?告诉我。”
      他的师父,他的大伯是他的父亲,除了这个,她已经想不到布风为何要对她隐瞒事实。
      “你吓到我了,出了什么事?”她不是在玩,目光空洞得失去了焦点,她绝不可能只是想逗他一下,因为他的落儿从来不会顽皮到拿这种事开玩笑,这让他恐惧。
      “你知道?是吗?”她觉得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切。
      “我知道什么?落儿,你吓到我了你知道到吗?”他几乎吼了出来。
      她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不让他碰到自己分毫,落荒而逃。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直到今时今日,直到她又一次以为她原该属于这里的时候,才总算知道,为何布风每次都那么笃定的说自己会离开。
      他不会让自己走的,她知道。而她,也不愿让他承受跟自己现在这番的痛苦跟无法救赎的罪恶感。
      他们错的离谱,错的彻底。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去想自己该怎办才好,也开始重新思索起自己的人生。这一路走来,自己仿佛都在被动接受着他所有的付出,这让她厌恶起自己的无能跟自私。

      “修。”
      “总算愿意跟我说话了。”他不是神,不知道她这些天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做点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平静。
      “你说。”他说过,除了那件,他不会反对她要做的任何一件事。
      “我想行医。”有一天,清儿问他‘娘亲,你每天弄这些药,又不会用到。’她才回忆起自己往日在山上的时候,还有一些受伤的动物可以用到她做的东西,后来的数年,做出来的药几乎都是被丢弃在一旁。而且,她的孩子,还有她在意的人都曾受伤生病,她体味到作为亲人的忧心。
      她的话,让他差不多愣了小半柱香那么久,诧异也惊喜于她能有这样的念头。“好,我允你。明天就让你去太医院。”
      “太医院是哪里?”不敢相信竟会如此顺利。
      “明儿个一早会有宫仆带你去的。”他浅浅笑着,恐怕也只有她分不清这宫里琳琅满目的内院。
      “宫仆?还是在宫里吗?”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你以为?”她明显失望的反应叫他皱起眉头。
      “我想去外面,我想住在外面。”她几乎要无法再伪装下去,却仍旧竭力压抑,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异常。
      “理由呢?”这让他为难,让他头疼。
      “宫里不是有很多医师吗?我想外面应该更……”天哪,她该说什么,该说什么?
      “更需要你?”他接着。
      “是,是,我想外面应该更需要我。”她坚定地点头。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再不愿,也不会阻止你。”让她住在宫外,那意味着,他可能很多天都不能见她一面,甚至可能会更久。“但是,”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但愿你真的只是这么想。”她这些天都很不正常,精神恍惚,拒绝了他所有的示好,他不会乐观的以为,原因仅仅是她突然想做点什么。

      他答应了,当她真的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坐在了他给她准备的医馆的柜台上,她才真的相信,他答应了。
      她对经营没有什么概念,所以布风负责了除了看诊配药以外几乎所有的事。
      因为馆里的药材都是赫连修安排人配送的,所以都是每一种药材的品质都不会差。
      因为她从未想过要靠此来挣钱,所以病人只用付药费。
      因为她的医术也可能真的可以,所以很多人说她是神医,尽管她从不爱听到别人这样唤她。
      以致于,她好忙,真的好忙,每天醒来就有很多人在排队,但是,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充实。原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别人远离痛苦,让关心他们的人舒心的笑,感觉真的很好。
      而,赫连修,真的很不高兴。他一口气安排好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事,跑出来找她,得到的竟然是布风的一句“她现在很忙,你等等。”
      他等,尽管他从没耐心,尽管还没有人敢叫他等过,但是他仍然从早上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愤怒得铁青着一张脸差点掀了那张用来看诊的桌子。
      “你不能这样。”她挣扎着,想继续看完那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
      “今天休息,不,明天也休息。”他却是蛮横地对那群望眼欲穿的人这样宣布。“如果你再反对,就永远休息。”

      刚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他便急不可耐地吻住了她不停说不的嘴。
      “不。”她像见了鬼一样的尖叫,发疯地将他推离自己。
      他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的抵死挣扎,以至于重重被震得撞翻了身后的桌子,那重物倒地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而突兀。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低吼着一脚将倒地的木桌踢得粉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只是想逃开我。”
      “我……”她的痛苦并不亚于他,却只能无声的祈祷,让他回去吧,让他回去吧,宫里有他要的一切,他只是需要时间淡忘。
      “你什么?你是想我把我逼疯,是不是?”真的是受够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原则。
      他毫无遮掩的受伤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半步不敢上前,“我只是很忙,很累,很想休息。”她尽可能避免再去伤他。
      “我也累,我也会累,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试图捡起自己最后一点那么可怜的自尊,抬起倨傲的头,姿态优雅地离开。

      她休息了一天。
      其实那一天的休息累过了其他任何一天,关上了所有的门窗,呆呆着坐着。谁来告诉她,那不过只是一场噩梦,她是多么不想他那样伤心,多么不想看着他转身离开,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后来,吃力的对自己笑了笑。
      她被他宠坏了,以至于脆弱得无法承担,不该的,她本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想到他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会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再让自己有时间懦弱。
      于是,第二天,她平平静静地坐在了看诊台上让自己忙碌起来。

      那一天,一匹白色的马载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飞一般穿行在龙城的闹市。
      他没让任何人有机会告诉他让他等,径直踏进了内室,躺在那张简单的竹床之上。
      那一天她开了很多单子,可能有点累,累到产生了幻觉,眼花的觉得他侧卧在她的床榻。
      直到被人温柔的拥住,她才心跳狂乱的意识到那是真的。
      “别怕,别去在意,那些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掌下的人依旧是僵硬得可怕,他轻轻地安抚着,生怕吓着她。他追忆起她是从哪天开始不对,查到谁见了她,跟她说了什么。“我的大伯母,也就是你的师父,她在二十多年坠崖了,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去看了她当时跌落的地方,是个拔地而起的陡崖,带着八个月大的身孕,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谁也不能肯定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她觉得羞耻,觉得罪恶,觉得无力去抗争,“如果是。”谁也不能肯定她不是那个孩子。
      “如果是”他起身将烛火挑到最亮,持在手里回到她身边,照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我不在乎。”
      他眼中褪去了一切包袱,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仿佛考虑过千回万回。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因为纠结显得暗哑颤抖。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最想知道的,也是唯一想知道的。”他静静的说着,用拇指点在了她的太阳穴,似是传给她勇气。
      “什么?”她像是被人抛进了深渊。
      “你爱我吗?”这辈子,他第一次用到这个字眼,也不认为自己会用第二次。
      她在深渊里绝望地往下坠着,却一直没能听到自己身体碎裂的声音。
      “我爱你,我如何才能不爱你。”那一声近乎叹息,轻得不能再轻,听在他心里却是重得不能再重。
      烛光在一瞬间熄灭。
      很安静,很安静,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这是一场美梦,简单到奢华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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