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玉深》寥锦

4、初朝

　　裴锦登基的第二日清晨。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入了神。今日是他第一次上朝。
　　与昨夜相比，他眼中多了分毅力，至少，为了母后……
　　安乾殿。
　　只见高堂之上，百官肃立，裴锦着朝服，正坐在龙椅上，多了分威仪。
　　“陛下，臣有事禀报。”谭丞相首先站了出来，他手持一奏折。
　　谭丞相已是六十多岁，在先帝时便已拜相，为人正直，忠心耿耿。
　　“好，呈上来吧。”随即一太监便将奏折呈上。
　　裴锦细细查看，是多处地方县官来报。
　　看完后，他皱眉看向大臣，高声道，“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到了地方后，竟十分之一都不剩…户部侍郎何在？”
　　“臣在。”户部侍郎李微走出。
　　“你解释解释，为何会如此？”
　　“额…陛下，这路途遥远，许，许是强盗劫去了。”那李微结结巴巴道。
　　“呵，强盗？是这天底下所有的强盗联合在一起了？朝廷的人手竟如此无能？”
　　“这…这……臣不知。”李微擦擦头上的汗。
　　“不知？你身为户部侍郎，若是连此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裴锦叹气，“你这户部侍郎的位子，坐了许多年吧。”
　　“是……”李微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老糊涂啊…来人，革了他的职，让他回家养老吧。”
　　“陛下！”陈极突然站出来，“不可。”
　　“栎端王有何意见？”
　　“臣只是觉得，李大人是朝中老臣，若是陛下刚登基便革了他的职，会令朝廷上下心寒。所以……还望陛下三思。”陈极平静地看向裴锦。
　　裴锦心中冷笑，想保他直说。
　　“陛，陛下…”李微跪在地上，卑微地看着裴锦。他也是实在没想到，那个小皇帝刚登基就要革其职。
　　“陛下，臣附议。”有一大臣走出跪下。
　　“陛下，臣也附议。”又有一大臣站出来。
　　见此，许多大臣也不藏着了，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你们…这是做什么……”裴锦感到头疼，这已不是他能控制的局面了。
　　陈极则在心里得意地笑着，“小皇帝，刚上任就想革老臣之职，百官可不是白干的。”
　　裴锦也不想第一天就拂了众臣的面，“那便，暂且停职，容后再议。”
　　“朝中的有些大臣昏庸无能，是该让新鲜血液进来了……”裴锦思考着，“礼部侍郎何在？”
　　“臣在。”礼部侍郎沈澈走出。
　　“一月后举行科举考试，具体事宜…下朝后，你留下。”“是。”
　　“无事便退朝吧。”
　　………
　　百官走出安乾殿，三三两两的，都在讨论着什么。
　　“看来陛下是真的要整顿朝廷啊。”“可不是吗，居然想革李大人的职……”“那李微也是罪有应得，身居高位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各位可要小心，指不定哪天这惩罚就落到某人头上了。”陈极插进众臣的谈话。
　　“是啊，这……”有大臣开始在心中默默担心了。
　　“若是行事光明磊落，又何须小心。”浑厚的声音略过众臣耳畔，谭丞相谭峰从他们身边路过，略有轻蔑地看着这些担心自己出事的朝臣，及陈极。
　　“谭丞相误会了，本王正是让诸位小心行事，莫要做不法之事。”陈极笑意盈盈看着凌峰。
　　“是吗，最好如此。”谭相似是不想与他们多言，快步走了。
　　…………
　　“沈卿坐。”沈澈随裴锦来到议事厅。“谢陛下。”
　　“这些年来科举考试从未停止，你可知为何朕要在朝上提出，而且不找礼部尚书？”
　　“臣不知。”
　　裴锦看了一眼沈澈，而后道，“科举一直是由礼部尚书操办，但他…与栎端王有亲戚关系，朕信不过。朕怀疑，在这科举之中，有不为人所知的交易与潜规则，如此又怎能让真正的人才为朝廷所用呢？沈卿，朕信你，这次科举，你定要好好把关。”
　　“微臣多谢陛下信任，必不负所托。”沈澈虽然这么说，心却一紧，这可是个难办的事啊。
　　“严选考官，至于选的标准，朕不多说。考生…你该明白天底下除了宗亲贵族，还有寒门书生。”沈澈点点头。
　　“沈卿，朕信你，你要把这件事办好。”裴锦正视沈澈。
　　“你走吧。”他对沈澈微笑。
　　“臣…明白了。告辞。”沈澈行礼离开。
　　沈澈转身后，裴锦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礼部侍郎沈澈，朕信与不信，还得看你办的好不好……”
　　………
　　裴锦坐在龙椅上，默默思考着。
　　今日会出现百官求情的局面，他实在没有想到，莫非他真的做得太过了？
　　不过，那栎端王一站出来，便有那么多人支持他。呵，好个陈极。
　　也许，他应该培养些自己的人了。
　　………
　　他走到了掖庭前。“若是要培养忠心的亲卫，最好是罪臣之后，他们……只要有一线生机，便不会放过吧。”
　　步入掖庭，裴锦先是随意看看，要去找宫人时，却突然有一人扑来，跪在他脚边，拽着衣角。
　　裴锦皱眉，不过并未多言，等着那人自己说明。
　　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青的紫的，惨状十分，看不清面容。“陛下！陛下！容我——”那人急急慌慌，语言也表达的不清晰。
　　这时掖庭掌事过来了，他见到是圣上，心下一惊，连忙行礼赔罪，便要抓着那人走。
　　“无碍。”裴锦说着，示意那人继续。掌事见此也不再多言。
　　“陛下，奴婢会做的很多，很机灵的，奴…奴婢会武！不，不，什么都能做！求陛下带奴走，收了奴婢吧，愿为陛下做牛做马，誓死不辞！”他声音嘶哑，说的很激动。
　　裴锦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会武，武艺如何？”
　　那奴婢见裴锦没有直接拒绝，顿生喜色，“家父原是校尉，教了奴许多，与同龄比斗从未有败手，可称同龄中第一！”
　　言毕，那奴又轻轻拽衣角，满怀希望地仰视裴锦。
　　“家父原是校尉，武艺不错，此言当真？”裴锦转头问那掌事。
　　掌事颔首，“此言不假。”
　　裴锦又问，“其父是何年犯事，犯何事？”“临启十三年，犯贪污受贿罪。”
　　临启十三年……陈极就是在那一年封的王，并且在那年，他惩治了许多贪污犯。“此事……怕是有些渊源，不过现在应该不是陈极的指使。”
　　“如此，你不用再在掖庭了，随朕回宫吧。”裴锦看着地上的人。
　　“好…好，谢陛下！谢陛下！”他声音颤抖，连磕了几个响头。
　　回宫后，裴锦便让他先梳洗好了再来拜见。
　　不一会，殿里便进来个女孩。
　　她穿着素衣，倒也不瘦弱，像个习武的。她将方才长发剪了，剩下一头短发，素面朝天，十分清秀。她便是刚刚的奴婢。
　　原是个女子，裴锦心想。
　　女孩随即跪下行礼，又是感恩了一番裴锦的大恩大德。
　　“只要你尽心为朕办事，忠于朕，那么朕也不会亏待了你。你要记住，朕可以把你捞出来，也可以把你送进去。”裴锦眯着眼看那女孩。
　　“奴婢知道，奴婢一定忠心耿耿，报陛下的恩。”她眸光闪烁，很坚决。
　　“嗯。不要自称奴婢，听着怪不舒服，以后称属下便好。对了，你年方几何？叫什么名字？
　　“奴…属下十四了，名字……单一个月字，贱姓不堪入耳，属下也再不是什么校尉之女。”
　　“那便如此，以后你就叫小月儿了。”
　　小月儿的心猛然一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退下吧。”“是。”
　　………
　　礼部侍郎府。
　　那沈澈回了府，便去找三夫人越蕙晚。
　　“老爷，坐。”越蕙晚给沈澈沏了杯茶，“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唉，说来难办，陛下让我操办科举考试。”沈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知道，往年的那些考试，鱼龙混杂。名门望族在其中操作，世家子弟往往随便都能中第。”
　　“可陛下此次让我操办，必是要我杜绝这种情况。那些大官……我该怎么应对。”
　　“他倒好，把事交给老爷，也不管老爷的死活。”越蕙晚小声道。
　　“啊呀，可爹爹的表侄子今年也要科举了。”她突然有些惊讶道。
　　“正是如此，晚晚。”沈澈看向她。
　　“据妾所知，那是个纨绔公子，不学无术。本来爹爹是想拜托礼部尚书选上他，可如今……”越蕙晚也面露难色。
　　“岳父大人于我有恩，若不是他我无法坐上今天的位置，但这次我的仕途……”沈澈似在询问越蕙晚的意见。
　　她突然坚定地对上沈澈的视线，“老爷，你的前途最重要，那什么表侄儿都去一边吧。妾会去劝说爹爹的。”
　　“晚晚…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澈抚上越蕙晚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
　　马车在吏部尚书府前停下。越蕙晚缓缓下马车，走进了这熟悉的府邸。
　　便见吏部尚书坐在前厅正中间端着茶杯，越蕙晚快步上前，笑靥如花，“爹爹。”
　　“啊呀，晚晚怎么来啦。也不叫人通知一声，我好提前准备饭菜。”吏部尚书十分惊喜。
　　“无碍，也耽误不了多久。”越蕙晚看向吏部尚书，“爹爹，我今日来是有事要说。”
　　“嗯，讲吧。”
　　“您那表侄儿怕是不能中举了。”
　　“嗯？怎么回事？”他有些疑惑。
　　不过稍一思索，他便将茶杯搁在一旁，语气也重了些，“是为沈澈？”
　　越蕙晚看他不悦，低头说了声“嗯”。
　　“晚晚！唉……”吏部尚书长叹一口气，“我就你与你姐两个女儿。多年前她妒忌心作祟害人性命，才去了寺庙度过终身。而你当初又执意要嫁沈澈那么一个小官，还是妾！我与你娘怎么劝你都不听，非要嫁给他！”
　　他想起往事，不禁多了许多话，想来是堆积在心中已久。
　　他大喝一口茶，又继续说，“现在他三品了，官大啦，越来越不把我这个老丈人放在眼里了，啊？哼，都派你来说服我了。你究竟是沈夫人还是他的谋士？哟呵，我忘了，我的乖女儿来此只是通知我一下，是吧？”
　　越蕙晚听他说了这么多，最后只道，“并非他要我来的，是女儿自愿的。”
　　“自愿？自愿好啊…你做他的妾室十多年，他那原配也早就死了，你去问问他，打算何时将你抬为正妻？”
　　越蕙晚沉默不语，因为他说到自己的痛处了。
　　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深的痛。
　　吏部尚书见女儿如此，不禁心疼起来。
　　“唉……万万不要陷进去了，就算你嫁给他，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
　　第二日，礼部侍郎府传来了越蕙晚被抬为正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