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疼。” ...
-
06
大厅里的两人并没有待很久,司乾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朝时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一阵阵抽痛。
又搞砸了。
半夜,司乾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敲了三下,屋里的人眉头微蹙。
门外的声音等待了许久,又动作极轻地敲了三下。
司乾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恍惚了一瞬,想起这里不是他的那个草屋。
他听到门外有一丝细微的声音,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披上了叠放在床尾的外衣。他走到门口,抬手拿下门内的门闩,轻轻向外一推。
没推动。
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再一次推的时候就轻易地推开了。
顾朝时靠门蜷腿坐着,玄色的衣袍下摆随意地散在地上,那抹发带的蓝色在黑暗中越发显眼。
顾朝时仰着头看他,眸子里似乎氤氲着水雾。不知道是不是司乾的错觉,在浓厚的黑暗里,他感觉那眼睛显着一点深蓝色。
司乾的手还搭在门上,垂着眸子看他。
两人维持这个动作互相看了一会儿,司乾先开了口说道:“天色很晚了,早睡吧。”
眼看这扇门要合上,顾朝时伸了一只手挡住,司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顾朝时可怜巴巴的一声“疼”。
司乾抿了抿唇,最终开口道:“疼就去找大夫。”
顾朝时挡着门的手虚虚地抓住了司乾的一抹衣角,轻轻晃动了两下。
“医馆都关门了。”
司乾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你想怎样?”
顾朝时听见话却是眼睛微微亮起来,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拍身上的灰尘,从那一道门缝中挤进去。
司乾退了一步,侧身给顾朝时留出空间。
顾朝时进来之后顺手把门闩放上,整个人像是一只开心的大狗狗,朝司乾的方向贴。
顾朝时的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外面待的时间有点久了,露出的手指关节也有些发白。
司乾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朝时抱了个满怀,这个拥抱并不温暖,是彻骨的冰冷,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冰块抱住。
司乾身上的衣服很薄,但顾朝时只是紧紧地抱了一下就松开手。
司乾被抱得一愣,又听见顾朝时说:“好了,不疼了。”
司乾只觉得这几天的事情都很诡异,他所了解的什么阵法,仙人都是古籍上所述,不过是百年前不知何处的传说。
他之前所说的话,不过是乱猜,那本古籍,也不过是一卷残本,连这些事情,也不过是小时候他爹为了哄他给他讲的。
他始终和他们隔着一层纱,一层雾,偏偏这个人三番两次的接近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目的。
他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就没有再从他人身上感受过温暖,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习惯了淡漠和拒绝。
他只是回到了他本来的生活里而已。
顾朝时局促地站直,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礼貌,而感到一些不好意思。
顾朝时的两只食指和拇指交错着揉捏,眼睛盯着地面,前几天出尘而冷静的形象破碎成一片片。
他说道:“司乾,有些事情我还没告诉你,但是还不行。我向你保证,有机会我一定好好的给你讲。”
顾朝时抬起头在黑暗中认真地盯着司乾的眼睛,唇瓣一张一合语气认真:“你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害到你,也没有抱有任何目的。”
司乾的眼睛移开,没有再看着他。
等待了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像是无奈和妥协。
司乾摸索着坐到了桌子前,擦了一根火柴。黑暗中一抹艳红的黄色划过,朦胧地映出了司乾格外冷漠的眼神。
顾朝时感觉心里又抽痛了一下,嘴角不觉露出一抹苦笑。
火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亮起莹莹火光,油灯的火焰把灯芯包裹起来,偏偏外圈火热,内里却温度不高。
司乾坐在长凳上,腰板习惯地坐直,嗓音冷淡的说道:“我们聊一聊。”
司乾终于觉得自己从这几天莫名其妙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变回了平日里的他,冷漠,疏远。
看到顾朝时坐在对面之后,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摸索了两下指下的布料。
等到开口时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其实也没必要。
毕竟他身上又有什么可以贪图的,全身上下他连这条命都不值钱。
司乾在心底把自己嘲讽了一番。
顾朝时只能看到司乾垂眸看向油灯的眼神越发平淡,从最开始不同于前几天的冷漠,最后又变成了毫无波澜的平淡。
顾朝时放在膝上的手掌攥紧了自己的下摆,最后终于松开。
又是沉默了良久,司乾开口道:“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前几日温软的声音变得薄凉,就像是他一直如此,从未变化。
前几日的所有,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沫,成为了虚无。
顾朝时只得转身离开,多看了两眼火光下的司乾,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宽大的背影看起来满是落寞。
司乾一只手撑住额头,看着仍在跳动的焰火,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仍旧温暖的夜晚。
那个时候,他的双亲尚在人世。他不用担心衣食住行,每日无忧无虑。
最大的快乐就是荡着树下那个小秋千,两根麻绳系在一根斜枝上。
秋天的时候一荡,树叶便全落下来,全身上下都挂着树叶,像是跳进了树叶堆又蹦出来的野孩子。
他娘会从怀里绣了一半的刺绣里腾出一只手来,帮他摘下背后和头上的树叶。
他爹也会提着一只活鸡走到堂前,看着他笑骂一声“谁家的野小子”。
司乾从回忆里挣脱出来,靠近那一点焰火轻吹了一口气。
那一点小拇指大的火焰摇曳了两下,骤然熄灭,冒出丝丝青烟。
房间里又重归了黑暗,仅留下一片寂静。
_
掌柜每天早上都需早起监工。
这天早上外面还蒙蒙亮,掌柜提着衣摆跨过门槛。
看见守夜的伙计没精神地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摆弄着算账用的木质算盘。
听见声音懒散的起了身,两只手撑在台子上,头还没抬起来,肩上挂着的毛巾也快要滑落。
掌柜喊了一声“平阳”,那人立刻清醒了过来,抬头站直喊了一声“掌柜”。
掌柜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手上用了点力拍拍平阳的肩膀,看着他露出些许窘迫尴尬的神色。
“这么懒散,是想被扣钱了?”
平阳立刻卖笑,还算清秀的脸上立刻夸张了起来,“不敢不敢,昨日刚和平昌打了个赌,输了个精光。”
掌柜来了兴趣,唇上的小胡子挑了挑,问道:“昨日打的什么赌?”
平阳目光扫过四周,身体微倾,靠近掌柜耳朵放低了声音说:“昨日二皇子殿下来了,把咱家公子推进了二楼厢房,一夜未出。”
掌柜的听了反而皱起了眉,声音也压低了些,轻声呵斥道:“殿下和公子的玩笑是我等能开得起的吗?”
平阳尬笑了两声,口里念叨着“下次不敢”。
平稳的脚步从二楼传来,踩着木质楼梯的声音在这个时辰格外明显。
掌柜脸上挂上了平日里待客的微笑,小胡子也勾出一点温和的弧度。
来人身材高大,着一身红衣,外面罩了一件白色外衣,腰间配着一块四爪腾蟒纹的玉佩。
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寒意,偏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更让人感到喜怒无常。
看见此人,掌柜和平阳两人都连忙垂下眼微弓着腰,一同喊道:“草民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秦倚修抬手说道:“免礼。”
两人站直了身,仍是垂眸,眼睛直盯着自己的鞋面。
秦倚修看了看两人,心情颇好地把玩了两下手中的穗子,向两人吩咐道:“你们公子还没醒,没事儿不用去打扰他。”
掌柜又躬了一腰,回道:“草民领命。”
秦倚修走后,两人才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掌柜使了个眼神,平阳立刻探出脑袋朝外面看了看,看到二皇子的身影走远了些,才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他紧张地咽了口水,声音有些结巴:“掌柜的,二皇子殿下的……嘴怎么破了?”
掌柜使劲闭了闭眼,小胡子一抖,掏出了自己不离身的一串宝贝佛珠子一颗一颗推着,口中念念有词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_
天色亮了不少,这间厢房的位置很好,拨开窗就可以看得到层层叠叠的商铺和远处黛色的山峦。
这镇子依山而建,虽然是镇子,但并不小,人口众多。因为早早地开通了商道,这里富庶而安定。
在这里定居也许是个不错的打算。
司乾的东西一直被顾朝时收着,昨晚也忘了讨要回来,不过也没什么贵重东西。
不过一身打了补丁的布衣和一些干粮,重要东西还都在自己身上。
司乾清点了自己身上的盘缠,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
司乾的手指划过身上的布料,其实这件还算得体的衣服还是用他爹的衣服改的。
他小的时候他们家的家境并不差,家里只有几件农活用的布衣,大部分都是些绸缎,与村里的人甚是格格不入。
后来爹娘去逝,这些也都成了对他处境的嘲讽。
如今进了镇子,也只能算得上勉强得体。
司乾顺着楼梯走下,脚步很轻,即使是往常偶尔会发出令人酸倒牙的声音的楼梯也没有几声动静。
前堂只剩下了昨日见过的掌柜,掌柜点了盏油灯,眼睛看着账本,一手打着算盘对账。
感觉到有人靠近便停了动作,动作自然地合上了账本,抬眼看见来人,却是一愣,然后露出了个和蔼的笑容。
“乾公子,起这么早?”
司乾“嗯”了一声,走到他跟前,把昨晚给他的木牌递给掌柜,说道:“退房,麻烦了。”
掌柜看着这块刻着“上一品”的木牌,没有接过来,只是问道:“乾公子打算去哪?”
司乾把牌子先放了下来,声音淡淡地回答了他:“在这镇上找份活计。”
掌柜听见这话却是露出了正合我意的笑容,问道:“乾公子可会打算盘算数?”
司乾点了点头,答道:“略懂,年幼时父亲教过些。”
掌柜又拿了个算盘递给他,出了几道题,难易皆有,司乾动作有些生涩,但算得很快也很精确。
掌柜眼中带着满意之色,语气诚恳地问他:“不知乾公子可愿意在本店里当个管账算账的先生?”
司乾刚要摇头拒绝,掌柜就先人一步地又添了几句:“镇上没几份活计比这份薪酬高了,镇上扛米袋的扛一趟又脏又累,才得几个铜板,我看着就替他们累的慌。”
“乾公子,我年纪有些大了,老眼昏花,点盏油灯也看不清。时常算错了账,反反复复算上大半天才把一天的账算清,确实需要有人帮忙。”
司乾有些纠结,只不过没怎么表现出来,看掌柜的态度,只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拿回了自己的木牌。
他向掌柜言道:“多谢您了,如果季公子也同意的话,那就劳烦照顾了。”
掌柜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念着自己年底的分红,胡子也开心的一翘。
少爷,您的吩咐我做到了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