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风一直吹》夏之初也

14、梅雨季（二） 回忆小时候

　　关于麻将的喧哗声没有了，六个女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哎哟谁啊这是？”
　　“小江还知道家在哪呢，我以为你昏头了哈哈哈哈。”
　　“就是，你妈你也不照顾了？拍拍屁股走人了？养你这么大……”
　　“啪”，姜浅打出一个四饼，阻断了其他人说话。

　　姜浅起身道：“老胡你顶上，我出去说几句话，这局就算了哈……”
　　“诶你是不是看我牌好故意的？老姜啊老姜……”
　　姜浅挥挥手打马虎说了两句就出了麻将室。

　　姜浅越过江余久带路，左右看去，最后谈话地点定在储物室。
　　但是姜浅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没人住的储物室如此乱。
　　江余久眼皮跳了跳，窗户被堆叠起来的板凳遮住，竟隐隐约约看不见光，床上放着几个大纸箱，完全像个储物室的样子。

　　姜浅急着出来倒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想跟江余久讲，只是在老朋友面前挂不住面子，从她得知江余久要回来却还在一直在打麻将，就可以看出她对江余久不关心。
　　她咳了两声，开口道： “出去鬼混两三天怎么也该回来了吧？你舍得你老娘一个人在家吗？”
　　“现在衣服没人洗，卫生没人打扫，饭没人做，我总不能每天都跑到老刘老胡家蹭吃蹭喝吧？”

　　“当初要你而不是要江秋也的原因是你是个男人，男孩子穷养就好了，不像小姑娘。要有担当，你肩上还挑着个妈妈，工作没人拦你，就帮王叔叔看看小店一个月收入一千八两千的不行吗？非要去搞个琵琶在外面又唱又跳像什么话……”

　　姜浅说话真的不客气，上一辈思想落后的妇女，凭自己的刻板印象在新时代苟活，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姜浅说的话江余久几乎都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当回事，相处了十几年，他还是知道姜浅的为人的。
　　但最后一句话是真的触碰到江余久的底线了。
　　上一次也是。

　　“你想明白点，你儿子现在是打得过你的。”
　　江余久眼神暗下来，身子向前倾，慢慢朝姜浅压过去，气压很低，仿佛姜浅再说错一句，他真的能伸手打过去。

　　姜浅吓了一跳，上一次这样江余久只是吼了几句，她甚至砸了两个瓶子，江余久都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家出走。
　　姜浅现在看着江余久倒是有些后怕，她心里安慰自己，不过是威胁而已，但还是没底。

　　江余久抢在姜浅前面张嘴，好像他不想听见任何一句话从姜浅嘴里蹦出来，“钱转你微信里了，没什么事以后别找我。”
　　姜浅看了下手机，眼睛瞪大了：“你哪里那么多钱？弹个破琵琶这么值……”
　　看着江余久愈发深沉的脸色，姜浅住嘴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去忙吧，但别忘了你还有个妈妈要照顾。”
　　说完姜浅转身就走，看样子是去跟老朋友炫耀了。

　　江余久嗤笑一声，你妈就这种人。
　　好像刚刚那些洗碗、打扫卫生、做饭的问题通通解决了。
　　也是，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江余久没停留多久也离开了，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到曾经阴暗的生活当中了。
　　沿着原路回去，周边的环境慢慢变干净，像从无人问津的旧时代来到车水马龙的现今。
　　江余久回头看着眼里小小的老房子，过去的记忆不禁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要说江余久的人生是何时起发生变化的，他自认为是09年。
　　09年，江余久才上幼儿园中班，自出生到那时，他一直居住在Y市老家，奶奶家，和姐姐江秋也一起。

　　在Y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谋不到什么好出路，他爸爸很早就外出到大城市S市工作。本来他爸爸也只是一个公司不起眼的员工，每天勤勤恳恳工作，没有一丝怠慢。
　　后来遇见了在小餐厅做服务员的姜浅，那时的姜浅嘴不毒，但性格依旧泼辣，口直心快。或许人都有别吧，江爸爸经常与姜浅接触，莫名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

　　江爸爸通过自己的努力步步高升，升职成了总监，姜家人对这个未来女婿没有任何偏见。可另外一个江家就不一样了。
　　村庄里邻里之间关系好，瞧见姜浅来过几次，大家对于这个女人都不是很满意，都劝江爸爸不要太快做决定，再好好想想，包括但不限于性格教养、工资收入、家庭条件都是要考虑的，毕竟结了婚是要过一辈子的。
　　但他一意孤行。

　　江爸爸在S市有光明的前途，姜浅娘家就扎根在S市，他们便没什么机会回Y市了。
　　婚后没多久，姜浅生下第一个孩子，江秋也，两人都没时间带孩子，姜家那边也不肯带，最后这个重任就交给江奶奶。
　　三年之后，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就是江余久。

　　在江余久的记忆里，他那短暂的六年童年时光只有江奶奶和江秋也。如果六年时间是一场两小时的电影，那他爸妈出场时间应该只有短短几分钟。
　　而且这几分钟很难熬。姜浅明明并没有照顾过他多久，回来却总是屁话一堆，嫌弃这嫌弃那的，就感觉老太婆不会带孩子一样。
　　只要他爸和姜浅一起出现，总有吵不完的架。可能也有温馨的时刻吧，但说实话江余久没印象。

　　每当这个时候，江余久总想，不能过就离婚好了。
　　当然，小时候的他并不懂什么是离婚，这些只是他从邻居家口中学来的。

　　等到他爸和姜浅真正离婚的时候，江余久却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他即将跟随姜浅去S市，离开他生活许久的Y市，离开他的至亲。

　　“前面那栋楼二楼。”
　　江余久懵懵懂懂跟在姜浅身后来到他人生地不熟的家。
　　一开门，按辈分来说是他外婆，但是他不愿意承认，那人说：“叫江余久是吧？长得倒不错，性格怎么扭扭捏捏的，躲在你妈身后干什么，怕呐？喊外婆。”
　　按理来说，江余久刚离开那样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突然来到一个冰冷的周围全是水泥高墙的城市，他印象应该会很深才对，但奇怪的是，他根本不记得那时候的老城区是不是像现在一样脏，不记得他自己回答了什么。

　　江余久被安置在储物室，单人床不大，却够他打几个滚了，靠窗的地上堆了想不起来是什么的七七八八的东西。
　　来到新环境，适应一段时间肯定是必须的。

　　外婆的菜没有奶奶烧的好吃，家里门外的环境也没有奶奶家好。就连幼儿园他也不喜欢。
　　虽然说小孩子没心机，不会搞什么孤立，搬个小板凳，抓几个小玩具，就自然而然地玩起来了。但江余久愈发沉默，不怎么合群。
　　老师向姜浅反应过这个问题，姜浅没直说，但她的意思就是，我那些顾客已经够折磨人的了，没功夫再管江余久上什么课交什么朋友。

　　上小学后，江余久的表现一直是不好不差，不突出不惹事，但朋友是真的少得可怜。每次上活动课劳动课，他都是一个人，有小朋友主动和他聊天，但最后都被劝退了。
　　老师跟姜浅聊过，姜浅一开始骂了江余久一顿，之后不管老师再怎么费口舌，姜浅都不管了，就跟老师说，江余久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得出来，你也试过自己跟他谈了，但就是没用。

　　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姜浅又遇到江爸爸了，连着几天她心情都不好，对着她妈和她儿子一顿发火，甚至一度想要带江余久改名，说要把“江”改成“姜”，但手续繁多，她又熄了火。
　　于是姜浅换了个法子“改名”，逼着江余久写自己姓名时写成“姜余久”，不听就撕他作业本。

　　“你干什么啊！姜和江有什么区别啊，读音都一样，那么在意干什么！”江余久看着姜浅撕掉他的练习本后，愤怒地把笔砸在地上。
　　姜浅拾起练习本，潦草叠在一起，差不多又变成一本后，重重地抽在江余久身上，“就是不一样！不一样！你懂什么，你能懂什么啊！！”
　　江余久被抽疼了，开始反抗，挥着手向姜浅打去。

　　“啊……”好疼……江余久清秀的脸上眉头皱起。
　　姜浅瞪着红了的眼睛，手捏住江余久的脸颊一拧，她看着和自己有点相像眉眼，松了手往后一推。
　　江余久后背撞在桌子上，发出很脆的一声骨头和木板碰撞的声音。
　　“你记住，你妈是有权利打你，并且打得过你的……”

　　上小学不到两年的某一天，姜浅晚上从餐厅回家，重重的摔门声惊了江余久一跳，他外婆也跟着出来看。
　　“别扔，碗碎了还要重新买，我可不给你打扫。”
　　听闻此话，姜浅放下瓷碗，生气地往客厅茶几旁的小沙发一坐，“妈的，一个个都是傻x，让你等一下就等一下呗，这么急赶着投胎啊？汤咸了我都说对不起了，让后厨给你重做，稍等一下，一个个狗东西跟我吵什么架，又不是我做的。要是真的是我做的，我早毒死你们这种傻x了……”

　　在门后听了半天，江余久才知道姜浅被餐厅开除了。
　　他翻着白眼，原来就这个事，怎么没早点开除，我要是老板，都不会让你这种员工存在在我的餐厅里。真佩服顾客是怎么忍住不把饭菜扣在你头上的，得鼓掌，真是宽宏大量。听这么久垃圾话，简直折寿。

　　随后姜浅仿佛对工作这个事失去了兴趣，也不找工作了，就四处游荡，培养了打麻将这个爱好。
　　也不知道外婆怎么忍住的，江余久觉得姜浅这样就是浪费自己生命，没工作怎么生活啊？
　　其实也是，姜浅这种性格也是她的好父母一手养育大的，事不会做屁话一堆，挑三拣四，跟养公主似的，我怎么没看见英国国王把你认回家供起来呢。
　　江余久真的超级超级超级感谢他外公外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