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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睡醒了 ...


  •   这也许是沈怀苍这辈子第二难忘的一幕。

      第一难忘的一幕里,有一个年纪看起来长他几岁的美人姐姐。其实也有可能长他几百岁也说不定。他那时被掳到魔域怕的要死,美人姐姐秋水般的眸子看过来,对他温柔一笑,对他说:“不用怕,你还死不了。”

      他的心登时就安定下来。

      之后这百年里,这一幕他常常梦到,每一次都甘之如饴。

      然而眼前这一幕,沈怀苍希望此生只见这一次,且希望永远不要在梦里再见一次。

      此时,苍镰的上身已逐渐成型,腿依旧隐在黑雾中。他闭着眼,青白修长的指尖拨了一下挡在面前的长发,长发下遮盖住的,是百年不见天日的惨白脸色。苍镰掀开眼皮,露出黑漆漆的眸子,幽深的仿若能吞纳一切所视之物。

      苍镰垂下眼帘,缓而慢的勾起没有血色的唇角,对地上刚刚转醒的沈怀苍幽幽一笑。

      “哟,沈少爷,许久不见,胖了不少。”

      沈怀苍觉得自己的心脏梗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还是重新闭上了眼。

      就、就当做是一场梦吧。

      苍镰转了转脖子,手指轻勾,落在沈怀苍身旁的乾坤袋便被他收到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成型脚,随即转身,向着身后的几人走去。

      灵契第一个发现了他,跪拜在地唤着主上。坑里的柳学义艰难的站起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旁的穆之崖正在运气,试图替昏迷不醒的‘纪羽’修复受损的心脉。

      然而苍镰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径直从几人身旁经过,向着无面人走去。乌黑的长发垂至地面,与玄色的长袍几乎融为了一体,让他整个人行动起来时,像极一个飘忽的幽灵。

      无面人的身子退开半步,虽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苍镰依旧看出了他的紧张。

      “看来,你认识孤。” 苍镰轻笑着开口:“杂碎。”

      无面人站定,再次唤出那把裹着黑色粘液的长刀,刀尖警惕的直指苍镰。

      苍镰伸出手,淡淡张口:“魂泣,归。”

      -来了来了!老夫终于能回去了!

      一把九尺长镰凭空出现在苍镰手中,长镰通体黑亮,镰柄也如镰锋一般由玄铁制成,使其通身散发幽冷的光,无论从何角度看它,都透着迫人的死亡气息。

      一旁的灵契将怀中染血的封龙盏高举过头顶,苍镰五指微张,青白色封龙盏便到了他的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拇指碾灭了盏内的火光,隔绝地墓与外界的结界瞬间消失。

      苍镰转头,对着无面人一笑:“来抢吧。”

      无面人果然提刀向他冲了过来,地墓中瞬时风声大震,无面人这一击显然用了全力。

      苍镰清晰的看到无面人的招式向他攻来,然而与上次不同,他无需躲避。长镰高高举起,却不是用来挡住无面人的长刀,只见苍镰伸出手,徒手生生接住了那沾满粘液的刀刃,血顺着手心滑落,周围的石棺被翻涌起的气浪吹得嗡嗡作响,手中长镰随后呼啸而下,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扎进无面人身体,勾住了他的肩胛骨。

      嗤!

      皮肉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无面人一声闷哼,他想要抽回刀,然而刀刃却被苍镰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刀刃下的手鲜血肆溅,苍镰脸上的笑容却愈加鲜明。

      所谓嗜血的魔头,便就是这般模样了。

      短暂的寂静后,头顶的石壁出现巨大的裂纹,夜明珠如流星般坠落。天光渐渐透进来,墙壁轰然崩塌,随之可见的,是半片天明。

      原来,方才魂泣的那一劈,竟然同时劈开了地墓上空的石壁,将地墓暴露在天光之下。

      苍镰瞥了一眼手中长镰,眉间带了一丝不悦。

      魂泣:抱歉抱歉,老夫有些开心过头了,一百年啊!老夫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怎么回事?为何有这样大的动静?”

      “这里…是沈家的地墓?”

      嘈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苍镰不悦的抬头,然而一眼看过去,站在众人之前那最显眼,最熟悉的身影,让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开。

      就在苍镰愣神之际,无面人猛地抽回长刀,奋力从长镰下挣脱开身体,皮肉破裂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根本顾不得疼,驾起一阵疾风迅速逃离了地墓。

      “宗主,要追吗?”叶添香问道。

      荀忆摇了摇头:“追不上了。”

      苍镰没有理会这一切,他呆呆的站着,双目凝视着那个此刻正低头看他的人。

      荀忆,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你再见我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可是会急?还是会怒?可会有一丝丝的、一丝丝的后悔?

      甚至,有没有可能,你一见我,就红了眼睛?

      不曾想,我幻想过无数种表情,竟都错了。

      荀忆,你竟只是像在看一个寻常人一般看我。

      苍镰动了动手,手心的血滴滴哒哒的砸在脚边,将地上的石砖染红了一片。他浅笑着开口,道:“荀忆,我醒了。”

      声音蛊惑又柔情,在空旷的地墓中幽幽回荡。

      “那、那是…”

      “那是魔主苍镰!苍镰醒了!”

      “这里不是沈家地墓吗?苍镰为何会出现在沈家地墓里?”

      荀忆没有说话,甚至没看那伤口,他眼神转向一旁,好似在寻找着什么,直到看到穆之崖与‘纪羽’,他才飞身进到地墓里。

      他方才突然收到定生结传来的讯息,这才急急赶过来。走到二人身旁才发觉,二人身上均受了伤,而定生结上的保护咒印并没有生效。

      难道二人重伤之时,有什么隔绝了他的法力?

      穆之崖的本命剑秋刃断在他脚边,他身上满是血污,一个尤其刺眼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胸膛。他面色煞白,手中却不断地为昏睡的纪羽输送真气。

      荀忆唤了两声,穆之崖却没有反应,此时荀忆才发现,穆之崖早已失去了意识。荀忆手中结印,使穆之崖陷入沉睡。刚想要接过纪羽,然而身旁突然出现的黑影却先一步接住了纪羽的身体。

      苍镰一手钳着纪羽的脖颈,一手将纪羽的身体揽在身前,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荀忆。

      “见到我,你高兴吗?”苍镰低低问道。

      荀忆定定的看着苍镰,半晌后,他极轻的叹了口气,道:“小苍…”

      苍镰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知道你我总有一日要重逢,却不想是在这种情形。过去的情与债,于我,已经斩了干净。但我知道,于你,大概会有些不同。”荀忆轻轻的叹气,继而道:“我知道你醒来以后,必定会来找我报当年之仇,这合情合理。但你,不该伤我的两个弟子。”

      苍镰的双眼再次睁大,然而不等他解释,荀忆手中便现出灼华,斑斓光彩的灿若熊熊的燃着,带起一片汹涌的热浪,与…渐浓的杀意。

      “好一个‘斩了干净’啊…”

      苍镰低笑着重复,他随即手上一用力,纪羽的身体便被丢向荀忆。

      荀忆连忙伸手接住纪羽。

      这时,沈怀苍也偷偷睁开了眼。他眯眼扫视着周围的情况,直到看到一身喜服的灵契。

      七七?

      沈怀苍摇头:“美人姐姐?”

      灵契冷眼看过来,下一刻,四周狂风骤起,砂石飞扬,苍镰与灵契站在旋涡当中,苍镰的双眼盯着荀忆,他张开口,以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荀忆,等着我,我会回来接你的。”

      留下这句暧昧不清的话,苍镰与灵契便一同消失在了那飓风中心。

      “姐姐!美人姐姐!”

      沈怀苍手脚并用的跑上前,伸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然而除了砂石之外,连一片衣角也没有摸到。他呆呆跪坐在地,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那是…七七?”

      叶添香飞身来到荀忆身旁,询问道:“宗主,我们现在该如何?”

      荀忆正思索着,怀中的少年动了动,眼皮艰难的睁开,声如细蚊:“师尊…”

      荀忆看了一眼少年,又看向昏睡过去的穆之崖,道:“回去。”

      纪羽暗暗摸了下怀中的乾坤袋,随后缓缓抬手,紧紧环住了荀忆的腰,心满意足的合上眼。

      无事,荀忆,既然山不能来就我,便由我来救山好了。

      神意门原本要办三日的酒席,在第二日便在一片意外的热闹中结束了。

      荀忆人带着受伤的几人走后,碧凌门的掌门穆峰接手了残局,并派人‘保护’起了神意门的掌门,沈怀苍。其原因有二,一是查明新妇沈凌氏的身份,二则是苍镰出现在沈家地墓的原因。

      外界很快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争辩,神意门的掌门娶魔域右参使灵契为妻,究竟是被蒙骗,还是故意为之?神意门向来为天为九归宗马首是瞻,若神意门真的与魔域来往密切,那么其背后的天为九归宗,是真的不知情,还是…

      还有人说,沈家的封龙盏是绝佳的隐蔽法器,而魔主苍镰,为避免在沉睡时,肉身被怀不轨之心的手下破坏,百年来一直沉睡于沈家地墓中。

      甚至有人说,当时在场的数十人都亲眼看见,魔主苍镰对天为九归宗宗主态度亲昵,言语暧昧。二人的见面,仿佛一场旧情人的久别重逢。

      那段百年前轰动一时的陈年旧事被重提,悠悠众口一时间,将天为九归宗与宗主荀忆推到了风口浪尖。

      然而,这纷纷扰扰中,高居屏澜山峰顶的天为九归宗,日子仍是一片祥和。

      至少养伤中的纪羽如此觉得。

      “师尊,我还是觉得痛,手提不起来。”

      靠在床边的纪羽面带委屈,小鹿般的眼睛忽扇忽扇的眨,让人看了就产生无尽怜爱之心。

      荀忆坐到床边,拉他的手左右看了看。明明这孩子已经一点事也没有了,这些日子却一见了他,就嚷着说这里疼,那里疼。

      这行事风格,还真与那人有些像。

      想到那人,荀忆不禁叹息出声。回到宗内他才知道,那日是他误会了。

      旧怨还未了,新仇却又添。他们二人之间,到底何时才能真正的了结?

      “师尊?”纪羽拉住荀忆的手,小声问道:“师尊为何叹气?是不是嫌我烦了?”

      荀忆笑笑,伸手在纪羽头顶摸了一下:“你这孩子到底是如何长大的,惯会撒娇讨好,为师拿你没办法。”

      纪羽看着荀忆笑,自己也笑起来。

      “你若好了,就去看看你师兄吧。”

      纪羽一愣,这才想起来,回来了四五日,竟然一次也没见到穆之崖。

      “师兄他如何了?”

      穆之崖那么结实,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死。

      “你师兄他伤的很重,那一箭正好穿过他的旧伤。不过他两日前已经醒了,一醒来就问你。我告诉他你好好的,他也不信,不见到你就不能安心。”

      见他?为何要见他?

      纪羽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乖巧的应下。

      等见到穆之崖,他才理解为何荀忆说他伤的很重。那一箭上裹着的黑色粘液,不仅仅可以掩盖兵器本身的面貌,还带了极重的煞气。他当时徒手接住那一刀时就已经感受到了,但他是魔族之人,煞气于他是伤,但对于穆之崖的身体,便是毒。

      而无面人那一箭,直接将毒带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纪羽来时,穆之崖刚醒不久。见纪羽来,穆之崖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他对着门边的纪羽招手,纪羽便来到床边坐下。纪羽本就不知要说什么,而穆之崖也意外的没有立刻开口。穆之崖静坐着,目光沉沉的落下来,将纪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又落回到纪羽脸上。

      纪羽被盯得有些心烦意乱,刚要开口,就听穆之崖道:“抱歉。”

      纪羽眨了眨眼:“师兄在为何事道歉?”

      穆之崖缓缓笑了一下,却没再解释,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对纪羽道:“这是传音符,你收好。过些日子,师兄要闭关,小羽一个人若是觉得孤单,便对着这符说话,师兄都能听到。”

      纪羽没接,而是问道:“任何时候都能听到吗?那我睡觉打呼岂不是也被师兄听到了?”

      穆之崖笑笑:“不会,你需唤三声我的名字,这符才会开始生效。”

      纪羽接过传音符,又问道:“师兄伤还未痊愈,为何这么急着闭关?”

      穆之崖敛去眼中神色,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因为他觉得自己无能,危难之际,竟然需要小羽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纪羽见他不答,并不在意,反而有些高兴。穆之崖不在,岂不是少了一个时时盯着他的人?若是这样,他后面要做的事便轻松多了。

      “小羽。”

      “嗯?”纪羽抬头。

      穆之崖伸出手想去摸纪羽的头,然而手刚伸出去,却又自己收了回来。

      “我不在的这期间,你要好好修行。”

      “嗯,我知道了。”

      “小羽。”

      “嗯?”

      “若有人招惹你,不要理会,记下来,师兄出来后替你报仇。”

      “我自己能行。”

      “小羽。”

      “...什么事?”

      穆之崖想了想,还真是想不出什么来了。看着床边快要开始不耐烦的少年,穆之崖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羽。”

      “…师兄,你不如一口气把要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小羽,师兄会尽快出关的,也许不会很快,但师兄定会尽早出来。”

      “小羽,再相信师兄一次,那一日、那一日的情形,再不会发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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