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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碧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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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澜峰顶,九月的最后一日,消失六个月的穆之崖终于出关了。
那一日上午,纪羽一推开房门,就看见院中的银杏树下,站着一身玉石色长衫的穆之崖。穆之崖背靠着树干,在听到声音时,缓缓将视线从头顶金色的银杏叶上移开,侧过头来看他。
纪羽暗叹,合道期修士,再向前一步,便是可以与荀忆比肩的大乘期修士。
即便是遍寻天为九归宗,这一辈的弟子中,也只有穆之崖他一人。而穆之崖仅仅用了六个月,这是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与韧性。
即便是当年的荀忆恐怕也很难做到。
“师兄,恭喜你出关。”纪羽道。
穆之崖看着纪羽,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只是凝视着他,即便有风卷携着飘落的银杏叶飘近,又飘远,也不能打扰到他分毫。他对着走到他跟前的纪羽伸出一只手掌,轻轻笑了。
纪羽眨了眨眼,随即转身跑回了房里,不一会又跑出来,将一只如意结制成的剑穗放到那个一直手心向上的手掌上。
穆之崖五指一收,将镶了珊瑚珠的剑穗送到眼前看了又看,随后,笑容在他脸上渐渐化开,他终于开口道:“不枉我一直想着。”
纪羽眯着眼睛道:“恭喜师兄闭关期间能有大突破,晋升为合道期,师兄这个年纪就达到如此修为,实在是难得,我想不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出去,其他门派的人都要夸师兄一句,前程不可估量!”
穆之崖看着纪羽眉飞色舞的拍了一通马屁,他将剑穗收进怀中,伸手在纪羽头顶按了按,笑道:“六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样能说,谁教给你的?”
不知为何,这样说话的纪羽,让他觉得有距离,就像是用一堆漂亮话垒砌起来的距离。
况且,他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是否称赞他。六个月暗无天日不眠不休的修行,于他,只是想在危难来临时,有能力护住重要之人。
他向小羽保证过的,那日的情形,再不会发生。
穆之崖的话让纪羽微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适应‘纪羽’这个身份。
穆之崖见他神色不对,便道:“小羽若真心这样想,师兄也很乐意听这些话。”
纪羽点头:“真心,真心。”
穆之崖问道:“我不在时,可有受了谁的欺负?”
纪羽扁嘴:“师兄不要小看我,我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穆之崖笑笑:“我方才已经去见过师尊,并向师尊请示要离开几日,小羽你与我同去。”
纪羽:“去哪?”
穆之崖:“去碧凌门。”
是‘去’碧凌门,而非‘回’碧凌门。
听穆之崖这样说,纪羽都要开始好奇,穆之崖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为何要去碧凌门?”
“秋刃已断,我要去穆家剑冢寻一把剑。你这次与我同去,找一把与你相合的剑,你已经筑基,不能没有本命法器傍身。”
穆家剑冢?那他岂不是可以见到解光尘的万斩!
所谓剑冢,乃剑之墓,埋葬着家族历代无主剑。凡是历史悠久的剑修宗门,都会有其门派私有的剑冢。仙界大大小小的剑冢不少于十座,而穆家剑冢,是年代最为久远的一座。
万斩作为解光尘的剑,按理应该留在天为九归宗。若是想重新觅主,也应该回到纪家的玄剑山庄去。然而万斩却选择了穆家,难道真如荀忆的猜测那般,解光尘的魂魄寄于万斩之内,而去穆家剑冢,是为了借穆家剑冢的千年剑气替解光尘养魂?
他一直隐隐觉得,万斩的决定与真言真经有关联。
这一趟能去亲眼看看万斩也好,若真是让他发现解光尘没死透,他不介意送解光尘一程。
还有那个碧凌门掌门纪峰,他一直觉得那人有些意思。
见纪羽一脸惊喜,穆之崖忍不住在他头上又摸了一下。
“走吧,师兄帮你挑一把最趁手的。”
纪羽笑眯了眼睛:虽然你要送孤东西,但同样也收了孤的东西,该记的孤还是要记上,所以,十三次。
碧凌门,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剑修宗门,虽比不上天为九归宗,却也称得上是大家门派。
纪羽站在碧凌门的大门前抬头看,两丈高的石门拦在面前,确实有大家的派头。他们等了片刻,大门从里面徐徐打开,管家模样的老伯向他们快步走来,一副即将老泪纵横的样子。
“少爷!大少爷!您、您回来了!”
穆之崖一把扶住老伯的手臂,温声道:“石伯,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掌门在里面等着您呢,快随老奴进去吧!”
纪羽随着穆之崖来到前厅,穆峰端坐在上首,脸上并没有迎接亲儿子回家的喜悦,反而更像是接待客人。他没有起身,看也未看纪羽,只对着穆之崖点头道:“我儿回来了。”
穆之崖拱手:“是,父亲。”
穆峰:“为父看着,我儿这次闭关的成果甚佳,为父欣慰。”
穆之崖:“多谢父亲。”
穆峰:“你送回来的信我已看过,明日一早,为父亲自替你开启剑冢。你今日先带着你师弟去休息,也有时间去见见你娘。”
穆之崖应下,之后也不多寒暄,带着纪羽便离开了前厅。出门刚转个弯,迎面就见到几个年纪不一的公子,站在远处的亭子里往他们这边看。
穆之崖带着纪羽走过去,亭子里的人便齐齐向穆之崖拱手。
“大哥。”
“大哥,你回来了!”
“大哥多年不曾回来,今日我们听闻大哥要回府,便一早在这里守着了。”
穆之崖微笑着道:“多年不见,各位弟弟们可还好?”
纪羽在一旁听的明白,这几人便是穆之崖那除了穆之屹以外,剩下的六个弟弟。
穆峰这人一共八个儿子,穆之崖排行老大,穆之屹排行最末。纪羽将那几人通通打量了一遍,终于明白为何穆峰如此宝贝幺子穆之屹,别的不说,单单是资质方面,除了穆之崖天资卓越,剩下的,就属穆之屹还算看得过眼。
纪羽暗笑,想来若不是穆之崖被天为九归宗挑了去,这少主之位是如何也轮不到穆之屹的。
正如此想着,前面又出现一个人影,抬头看过去,发现来人正是穆之屹。
穆之屹仍旧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他用余光扫向亭子内的众人,然而待他对上了纪羽眼睛的那一刻,他脚下步子顿住,气焰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纪羽笑笑,先一步对穆之屹拱了拱手。
“穆少主,一别数月,少主风采依旧。”
穆之屹略带尴尬的回礼,道:“纪、纪兄也是一样。”
穆之崖微微惊讶,他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幺弟,对哪个同辈如此守礼。
穆之屹转头对穆之崖也行了一礼,道:“见过兄长。”
穆之崖点点头:“才半年未见,屹儿懂事不少。”
穆之屹道:“父亲叫我来有事商议,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说罢,穆之屹再次对穆之崖于纪羽拱了拱手,随后理也不理其他六位哥哥,转身大步进了前厅。
穆之崖又说了一会话,便也带着纪羽与几人告辞。
他们二人沿着一湾水渠,一路来到了一处僻静院子。这院子不大,打扫的十分干净,但看得出来,东西都有些陈旧。纪羽本以为这是穆之崖从前住过的院子,然而穆之崖站在院子外,竟有些不敢进去的样子。
纪羽有些奇怪,出声问道:“师兄,咱们不进去吗?”
穆之崖看了纪羽一眼,而后点头道:“进去吧,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娘。”
穆之崖的娘,该是穆府的大夫人,然而却住在这么偏远,又如此寒酸的院子。纪羽心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位夫人不得宠,连带着穆之崖也失宠,所以他才会选择多年不回家。
两人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卧房,然而房门紧闭着,并没有要迎接他们的意思。
穆之崖挥挥手,仆从退下,他犹豫了片刻,抬手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娘,孩儿回来了,可否一见?”
里面没有动静。
穆之崖深吸一口气,再次敲响房门,道:“娘,孩儿…”
“谁叫你回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回来吗!你为何不听!”
斥责声让纪羽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家里,就连穆之崖的亲娘也不待见他。
看着穆之崖的背影,纪羽感觉自己都要开始可怜他了。
然而穆之崖神色不变,对那责备恍若未闻。
“娘,孩儿这次回来是有事要办,顺便过来看看您。”
穆之崖面对着房门站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安定。
“娘可还记得,孩儿曾经与您提过的,那个还未入门的小师弟?”
纪羽看见,穆之崖的脸上仿佛渐渐露出一抹笑。
“他今年终于入了宗门,这次也随孩儿一同回来了。我将他带来了,想给娘看一看。”
“他叫纪羽,孩儿也唤他小羽,今年才十八岁,是个很聪慧,也懂事的孩子。”
“是个...比孩儿预想中还要好的孩子。”
房内自始至终都是一片沉寂。
门口的穆之崖又等了一会,最后只道:“娘休息吧,孩儿不打扰了。”
说罢,便带着纪羽离开了院子。
夜里,纪羽与穆之崖被安排在了另一处院子中。碧凌门家大业大,给他们分的院子陈设都比白日里见到那间好上许多。
纪羽有些好奇,穆之崖与他的亲生爹娘间是否发生过什么?
他从不是一个好事之人,但是对于这事,他没缘由的感兴趣。
纪羽推开窗,窗户下面是一大片荷花池。这荷花池与白日路过的水渠相通,蜿蜒的水流几乎穿过整个穆府。纪羽手肘撑在窗沿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水渠的上游传来微弱的划水声。纪羽寻声望过去,月光下,一叶轻舟缓缓向他的方向驶来。纪羽看见,船上端坐着一灰衣女子,她双手掩在长袖下,轻纱覆面,仪态从容,月光下的身形犹如一座观音像。
纪羽在看她,她此时也正抬头向纪羽看来。
即便是这样月光暗淡的夜晚,即便是有轻纱遮面,纪羽依然在女子未被遮住的眼睛周围,看见了大片的烧伤疤痕。应该说,那一张脸上布满褐色的疤痕,除了那双眼睛之外,再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完好的肌肤。
小船仍在缓缓靠近,纪羽垂头,目光坦然的与船上的女子对视。
在小船从窗下经过的时候,女子突然轻声开口。
“你是小羽?”
“是。”纪羽答道。
纪羽觉得,女子的眼神,可以称之为温柔如水。她盯着纪羽又看了片刻,随即收回视线,在小船即将飘远的之际,纪羽听到她极轻的说了句:“好。”
好什么?纪羽不明白。
然而女子并不给他机会追问,小船已然顺着水流飘远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面,但纪羽猜到了这人是谁。因为,她的声音很特别,是温柔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特别。
与白日里,那扇未开的房门内传出的是同样的声音,然而却是完全不同的语气。
不错,那烧伤痕迹覆盖的女子,就是穆之崖不肯相见娘。
纪羽转头看向隔壁依旧紧闭的窗户。他能听到的声音,穆之崖必然也听到了。
然而穆之崖没有开窗。
纪羽关了窗户,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这对母子,真是奇怪。如此这般,倒是叫他更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