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阳》孟春秋

2、记忆开始的地方

　　我不知道叶杰是怎样领养到我的。他才二十五岁，单身，没有工作，完全不符合领养条件。他早就不是光头了，褐色的头发长而柔软，眼睛也不再是冷冷的没有感情在里面，当他真正笑的时候，所有的春光都凝聚在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里。
　　我们搬了几次，最后回到了林荫路这座带花园的老式洋房。房子是解放前叶杰的外公在举家搬去加拿大时唯一没有卖掉的东西，华丽的陈旧了许多年。叶杰与我一同把它从浓密得不叫话的紫藤里清理出来，铁的雕花栏杆涂上一层新漆，地板用大刷子刷洗干净，所有的房间挂上新的窗帘，各种灯泡也统统换过，一楼辟出来做咖啡店，楼上是书房和起居室，尖顶的小阁楼用来做我的游戏室，后院的槐树上挂一副秋千，前面花园里的小块土地重新种上花和草，又有不知哪里来的拖车拖了伤痕累累一块大石头放在甬道旁，再鉴上去咖啡店的名字，我的记忆，就在这里重新开始了。
　　咖啡店收入从不苛求，那并不是生活来源的重心。叶杰做文案翻译，英文和法文，稿酬可观；叶家本是世家，有不动产留下来，他自己定期打理，说是留做我将来的教育基金。我的脾气依然又急又坏，在学校里总是问题学生，不肯好好上课，也不肯乖乖做题，随心所欲从不按理出牌叫老师头疼，除了叶杰，谁的帐也不肯买。在我的心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用真正的耐心和爱心来善待我的人，唯一让我感觉安全和可以依靠的人。他和我并排坐在秋千上同我念英文，和我一起给那几株西红柿做生长记录写成自然课的报告，教会我在假期里如何背上行李走遍天下，把我放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告诉我怎样调理不同口味的咖啡和鸡尾酒，若是我坏脾气发作往窗玻璃上砸蛋糕，他也会叫我清理楼上楼下所有的窗户。自念书那天起便频频的被请家长，他从不跟着老师胡乱点头，也从不生气，甚至回来都不太提，坚持我是个好孩子，只是告诉我可尝试和别人沟通，好让自己过得更轻松。
　　从未叫过他爸爸，他也不提改名字的事，后来我自己开始闹着要跟他姓叶，反倒是他不答应，说我应该保留自己来历的记号，没有人有权利随意抹杀我的身世。
　　知道自己有一张容易讨人喜欢的脸，十二岁有后排男生悄悄递纸条来说如何喜欢，想要做朋友云云。握着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茅塞顿开——是了，这是爱。
　　我爱叶杰。
　　我要嫁给他。
　　就这样做下自己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