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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此时彼时 ...

  •   即使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康诺特也还记得那个被鲜血染红的清晨。
      身不由己的癫狂并未在他记忆中留下太多刻痕,只有幻象般的朦胧画面和触目惊心的结果。也许中途夺过了强盗手中的砍刀,也许是将粗树枝当作武器,但总的来说多数时间是赤手空拳,结果却和集中处刑日过后的乱葬岗差不多。
      一开始其实是流窜山间的匪徒先动的手,扎进心脏的刀却碰上了字面意思的“硬茬”,就连康诺特自己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在失去理智的流浪者被动地披上铠甲,将整个强盗营地扫荡干净后,不知是起于生存本能还是愤怒的破坏冲动并未随之消散,依旧驱使着这具躯壳寻找新的目标。
      直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精灵老头将他拦了下来——那里离村子不过几里地。恢复意识的康诺特怔怔地跪倒在老术士跟前,瞳孔里倒映着村落上空的炊烟。
      “能站起来吗,孩子?”老到能在外貌上看出岁月痕迹的精灵术士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将干瘦的手掌搭在仍沉浸于恐惧和愧疚的康诺特肩上,“我家就在附近,炉火正旺,有面包和粥,我还刚煮了一壶茶。”
      康诺特一直很庆幸,第一次因龙魂石失控就正好遇到了耶罗,得以在造成惨剧前悬崖勒马,不然他恐怕早已陷入精神崩溃的境地,在浑浑噩噩的漫长岁月间饱受煎熬——前提还得是自己真能从被死龙灵魂操纵的状态中脱离。
      他不止一次问过耶罗,后来也曾求助于别的术士和魔法学者:“真的不能挖掉这块石头吗?就算会把我弄死也行。”
      然而结果都一样。有的是摇头,有的是摇头加上咒骂(“要不是你说的那句咒语管用,我都差点先被你弄死了!”),唯有耶罗最初的过于温柔的答案让康诺特得到过宽解。
      “既然不是完全控制不了,那就凑合着过日子吧,好在这并不难。”老术士平静地说。“普通生物的身体里要是塞进这种东西,恐怕早就死无全尸了,但你还活着。这是一种知晓其来源才能使用自如的力量,而它的存在一定有自己的意义,无论带来的是痛苦、傲慢还是责任。总有一天,你将找到它连同自己的全部真相——就当是‘先知’的一点箴言吧。”

      熟悉的咒语如同救命的绳索,瞬间将康诺特从癫狂的深渊里捞了出来。他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跪在瓦砾之间,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紧紧抱住了红发的男术士,勒紧的手臂用力到足以留下淤痕,以至于对方肩膀以下一时动弹不得,抑或是根本没有动弹。
      康诺特有点懵,不知是赫尔汀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自己力气太大,才让他没法挣开。
      一道半球形的莹蓝色光幕将他们同屏障外的威胁分隔开来。但在见识过方才的惨状后,周围幸存的联军士兵已然丧失了战意。即便褪去漆黑铠甲的凶悍剑士毫不设防地背对他们,突然出现的术士同样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再朝那二人放一支箭。
      发僵的双臂终于松开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康诺特犹豫着开口:“我是否伤到了——”
      “没有,”赫尔汀闷声答道,“你不是想救加弗兰的士兵吗?你做到了,至少没怎么误伤‘自己人’。”虽然这样的粗暴归类有把康诺特划进帝国势力范围的嫌疑,而这并非他们二人的本意,但意思到位就够了。
      “……那就好。”剑士松了口气,紧攥在赫尔汀肩处的手指就着衣服上的褶皱揉了揉,比起向术士暗示无法直言的歉意,更像是对自己的安慰。“还有,谢谢。非常感谢。”
      他们还是靠得很近,近到康诺特眼底就是术士挂满烟尘的发丝,就像林德湾火雨下的崔罗与赫尔汀,尽管康诺特很不愿意产生这样的联想。
      ——不是皂荚味,但闻起来真舒服啊。大概是城墙上太冷,所以结了点霜,还混着弩炮的火药味。
      再将手稍微松开一点——毕竟这实在太近了,近到浑身不自在——视线微微下移,便能看见赫尔汀领口下露出的发青的指痕。
      这还算好的,康诺特没见过哪个吸血鬼会被活活掐死,他们就算把脑袋拧下来也能活。可就差一点,给赫尔汀留下致命伤的将会是他手中的“熔岩”,而真到那个份上,即便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高阶吸血鬼也得命丧当场。
      于是,康诺特忍不住暗忖:他为什么现在还不推开我?
      然而就像是存心要加深康诺特心中的疑惑,见对方又要和不久前一样,像是怕吓着谁似的突然退开,赫尔汀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敢撒手,我现在就去把河谷南边的联军干掉,而且是用你最不想看到的方式。”
      康诺特短促地干笑两声:“我知道你不会。”
      但他也没有放开手。

      虽然和计划有所偏差,但从结果上看,帝国军的确重新控制了作为前哨站的双子堡垒,紧接着顺势截住了试图从河谷东侧山间北上的奇袭部队,迫使希乌斯-凡玛联军中断了对格伦维娜要塞乃至山区北部低地的直接攻击。
      前哨站收复战告一段落后,回到要塞的康诺特曾问起瑞格二世:“如果那时我和赫尔汀选择袖手旁观……”
      “没关系。那样的话,我会在河谷对面安排另一支部队——他们将从北麓的驻扎地越过山岗南下,借助有利地形,从侧后方对双子堡垒发起俯攻。只是那样耗时太长,也可以预见将出现更大的损失。”皇帝凝视着刚更新过战况的沙盘,指挥棒推着木雕的军旗棋子向南推了一步。“谢谢你们。看来这一批格伦维娜勋章已经找好了头几位主人。”
      “多谢陛下的好意,但我不太能想象自己穿着帝国铠甲接受授勋的模样。”
      “怎么可能呢?不会有人不适合挂勋章。”
      尽管对康诺特身上的非人力量有所耳闻,瑞格二世并未做出任何评价,反倒是在场军官和幸存士兵说得更多,这让康诺特恨不得绕着所有人走——时刻沐浴在满溢的感恩之情中,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他看得出来,皇帝的沉默有着更深的考量,而皇帝本人也并不忌讳提起这么做的原因:“就像不能指望天降洪水或山火直接将敌人驱离,我们不能依靠只是短暂甚至偶然出现的、并非长久属于自身的力量。虚假的自信意味着对局面的错误判断,这将把军队引向覆灭。”
      “更何况是无法驾驭的力量,我懂。”康诺特了然地点头。
      ——说得好像跟蛇山恶魔做交易就很合理似的。
      赫尔汀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嗤笑,但他嘲弄的并不完全是瑞格二世,至少有一半也在讽刺自己。
      “话说回来,好在你没有对联军造成‘过量’伤害,这给我的下一步计划留了些余地。”瑞格二世又说。
      康诺特笑了笑:“这都多亏了赫尔汀。”
      术士仍是一贯的冷淡,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硬了:“由我来阻止谁……好像还是第一次。”
      “不过二位的威名很快就会在南方传开,以后要想在那里游历,怕是比过去难多了。”
      “但愿他们过些年头就会忘记我这个人……不过没办法,被记恨也是我应得的,不能强求阵地对面的人毫无芥蒂地忘掉战争中流过的血,无论原因是什么,战争的结果又是什么。这不现实,更不合理。”

      断桥的修复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这是在塔楼上就能一眼望见的。而以旗语和烽火信号示意暂时休战后,双方在前线进行的战俘交换,乃至借着放归战俘向联军送去的某些信息,则都在康诺特与赫尔汀耳听目视的范围之外,也确实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是时候了——瑞格二世想。于是,在他的授意下,一个消息以燕隼军团为起点,在全境各军团间迅速扩散开来:“和十五年前一样,皇帝陛下就在格伦维娜要塞,和帝国的忠诚保卫者们站在一起。”而比同胞更早得到这个消息的,其实是与瑞格二世抵近对峙的敌人。
      就连跟随他多年的高级将领,也不知道皇帝在交给战俘的信件中写了什么,竟能将铁了心要拿下要塞的敌人拉回到谈判桌前——如果在雪谷之中临时支起的长桌能算作“谈判桌”的话。
      ——历史就像一篇看不到头的长诗,总会在应景之处找回自己的韵脚。
      远眺着用帐篷布简单围起的谈判场地,尤其是两边相对而立的加弗兰帝国、希乌斯王国与凡玛王国的军旗,康诺特不禁想起萨克维津夫人颇富文学家情怀的形容。他悄悄瞥了赫尔汀一眼,想象着对方是否也会联想到沃珐罕大陆改换历法之前曾在苍葵平原上出现的情形。
      “暂时停火的前沿阵地,君主、将军、等待谈判结果的士兵,一群术士和一位‘特别’的术士……好在这里还没到被夕阳染红的黄昏,也没有被魔咒套上枷锁的巨龙。”
      黑水堡的变故似乎并未给皇帝本人带来任何心理阴影,康诺特和赫尔汀也没有再充当瑞格二世的随身侍卫,只是待在连通两座堡垒的桥上,借着注灵鸟远远注意着那边的情况。
      这么做一是因为他们身份暧昧,存在横生枝节的可能,二则是出于康诺特自己的意愿。要是谈判(再次)出了岔子,赫尔汀有把握赶在瑞格二世被加害之前,用传送术把康诺特直接扔到几百码外的现场去。
      康诺特斜倚着齐腰高的桥栏,口中解释道:“对面有人认得我的脸。我指的不是放回去的俘虏,而是某几位‘大人物’。”
      赫尔汀挑了下眉:“希乌斯的宫廷术士?”
      “以及一些将军和大臣。当年在山堡发生过一点不愉快……”虽然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在场。“不过他们应该知道我在这儿了,也知道你的存在,外加已经对准他们的‘真理之矛’,想必不敢轻易动手,恐怕连拒绝皇帝的要求都做不到。对了,关于在双子堡垒发生的事情,我还是想向你道歉。”
      “同样的话你还要说几次?”赫尔汀反问。
      康诺特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很快转移了话题:“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赫尔汀嘴上反驳着“我以为你对这不感兴趣”,转头就让自己的喜鹊飞得更低了些。
      谈判的长桌横亘在皇帝与联军主将之间,与两边营地最前线的距离大致相等,桌面发黑的木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地图上蜿蜒的道路与河流,尽管它们真的只是自然生成的木纹。朔风被群山阻挡了大半,插在低洼地带的旗帜一时扬不起来,反倒是铠甲外的深色披风在走动间猎猎作响。
      “我就站在你们面前,”瑞格二世朗声宣告,“而你们真正的统帅又在哪里?”
      赤眼的注灵傀儡落在其中一根旗杆顶端,俯视着将种种心思藏在冷峻面容下的人们,并将它所见所听的一切尽数送到赫尔汀的脑海中。
      “联军的主将在给己方的军事行动找台阶下,特别是凡玛王国的人……应该是。”
      “不然呢,他们总不能指控这边的皇帝是个假货吧。”
      “皇帝在虚张声势——他说白湖周边的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联军趁乱打格伦维娜这张牌是不理智的行为,也没有胜算。但只要悬崖勒马,帝国方面可以不通过军事手段追究希乌斯当局做出的‘错误判断’。他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外交辞令不都是这样吗。和事实到底有多少出入,其实两边都心知肚明,关键在于由谁来说。”
      “他会重新考虑凡玛王国提出的合作方案,而伊赛尔王子及其乱党将对帝国内部矛盾给各‘友邦’带来的损失负责。”
      康诺特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皇帝身边那个军团长提议,让沃珐罕各国重新审视自己与术士议会的关系。”
      “好吧,格尼埃尔那老头子马上又要和议会划清界线了——虽然他自己就是最核心的成员之一,这次肯定也是做做样子,把责任甩给其他人了事。”
      “瑞格二世还说,康诺特是个十足的混账。如有需要,可以交给联军处置,就当是表示诚意了。”
      “……”
      “……他没这么说。”
      “唉,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此时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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