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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唯有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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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看到这种玩意儿……虽然很想说“还是在西塔河战争的时候”,但从陪着安涅克去紫色山谷到现在,倒也没隔多久。不过这些不到四十的孩子恐怕还是头一次见。
断桥的另一边,三个巨大的土元素傀儡正如哥罗德山的巨魔般不知疲倦地抛掷着石块。大小不一的石块从断桥上方飞过,有的砸碎了盾牌,有的撞上了人,康诺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闷哼或惨叫。剩下的术士好不容易才各自凝聚起魔力,用元素护盾勉强偏转了飞石的方向。他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精锐的士兵终究只是普通人,除了术士勉力维持的魔法屏障,桥面上几乎无遮无拦,这支小分队迟早折在那几个怪物手里。
解决掉元素傀儡不就行了?然而炮击造成的断口太宽,若以单纯的人力,无论如何都跳不过去。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几乎就在一瞬间,康诺特做出了判断。
“你们先往后躲一躲……不要抬头,”他低声说,“让我来解决它们。”
紧接着,康诺特又突然提高了音调,不知在对谁说话:“局面失控的时候就来拦住我。”
见这位黑发红眼的剑士有正面迎战的意思,离他最近的工兵队长不由得一愣。出发前,劳尔将军说过,康诺特是身经百战的剑士,甚至成功对付过不少术士乃至吸血鬼之类的怪物。能从以严苛著称的将军那里获得这样的评价,也许身手了得,也许命很硬,但凑近了一看,他也只是个凡人啊。
可康诺特的语气又是如此笃定,就像代替他人以命相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最后,工兵队长还是选择相信这个男人有自己的办法。在指挥手下匍匐躲避飞石的间隙,他飞快地对康诺特说道:“保重,骑士阁下。”
没等他说完,康诺特就已经开始了行动——剑士在石雨降临的间隙半跪着撑起身躯,从背后抽出仿佛刚在烈火中沐浴过的长剑。
而身躯的“异变”从他的心脏开始。漆黑的铠甲自康诺特的前胸迅速“蔓延”到全身,沉沉墨色仿佛能将所有光线吞没。没有花纹,没有亮色的饰物,只有尖锐的棱角和坚不可摧的基底。众目睽睽之下,龙魂石化成的黑色板甲就像一个影子。除了那柄染火的长剑,只在头盔的眼处冒出两横猩红的闪光。
绝非常人能驾驭的力量,浪潮般奔涌的破坏欲,以及不可名状的癫狂。
惊愕之余,目睹一切的士兵莫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眼前这个“东西”,怎么看都与平易近人的康诺特毫无相似之处。术士则会进一步发现,这样的异变并不属于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魔法,缠绕在康诺特身上的魔力气息还不如头顶盘旋的那只红眼喜鹊浓重。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带着此种诡异的“神迹”游历四方?
紧接着,不知还能否称作“康诺特”的黑色骑士竟如炮弹一般腾空而起,轻易便跃过了那道断口,几乎是重重地砸在了对面的桥板上。
甫一落地,众人肉眼中的残影尚未聚拢成形,黑影又给了地面一记猛蹬,对迎面而来的飞石视若无物,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土元素傀儡。剑身上略带橘色的红光划破了雪雾与浮尘,风中隐隐传来本不应在沃珐罕大陆响起的龙鸣。
剑当然是武器。除了装饰性或象征性的礼仪器物,大多数剑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战斗。但是,即使不对兵器倾注什么情感,只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角度,剑的主人总归会对它上点心,不说保养和侍弄,使用时也多会尽可能地回避不必要的损伤,性命相倚、一时无法轻易替代的重要武器更是如此。
然而,眼前这名剑士竟对自己的剑“毫无怜惜”——断桥上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康诺特抡着长剑,以常人无法匹及的速度和力度,正面砍向顽石纽合而成的巨像。是的,不是“挥舞”,而更像抡着硕大的铁锤或锄头,可任何一位铁匠或农夫也不会像他那样对待手中的工具。
但只要转换一下思路,这样的行为似乎又可以理解了:他手中的长剑若真是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打造它的特殊合金有着远超寻常钢铁的坚韧,扛得住任何激烈的碰撞,是否就能配上如此粗暴的使用方式?
电光火石间,身披黑色铠甲的康诺特已经一头扎进了土元素傀儡的包围圈,以大开大合的劈砍肢解着向他飞去的石块,乃至“石心屠夫”的躯干。三个没有心智的怪物和一个野兽般疯狂的剑士,后者竟丝毫不落下风。
攻入双子堡垒的联军不得不同时面对原守军和佯攻部队以外的第三股力量。城垛上的弩炮也瞄准了黑色的骑士,更不用说刚召唤出土元素傀儡的术士。箭矢、火球、冰凌和闪电束不断砸向那个危险的黑影,却连阻滞的效果都相当有限,似乎始终未能伤到铠甲底下的人。
顺着衔接躯干与肢体的“关节”,长剑将元素傀儡像处理牲畜一样干净利落地切开,炸裂的魔力核心将分崩离析的石块推得很远,扬起的尘土令加弗兰帝国的士兵一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终于不用担心被断桥对面飞来的石头砸中。
尘埃尚未从最高点落下,黑影的目标已经变成了站在桥头的术士。不知名的希乌斯术士惊慌失措,已顾不得施法还击——他深知自己不会是眼前这个怪物的对手——慌忙跑向正在落闸的堡垒大门,但康诺特的剑比打着颤的腿快多了。
“熔岩”向来是留不住血的。术士没来得及惨叫出声就被一剑拦腰斩断,喷溅的鲜血飞到了桥外,那时他离门口不过两步远。随着大门底端的尖齿楔进地面对应的缺口,链条渐渐停止响动,仅和桥梁相连的入口再一次关闭。
打断工兵作业的石心屠夫和术士被成功解决,断桥对面似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队长……我们是不是得继续?”一名工兵惴惴不安地伸长了脑袋,正想扛起长梯,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工兵队长阻止了他:“不,再等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果然,带来这份诡异寂静的人又马上打破了寂静,而且是以一种更激烈的、足以令己方感到毛骨悚然的方式。
交战双方同时听见了那声会令人想起巨龙的嘶吼,却不知发出这声嘶吼的究竟是铠甲里的人,还是那具铠甲本身。吼声似乎来自远方,甚至可能来自过去,带着歇斯底里的、不为这个世界所容的疯狂。
然后,康诺特竟用剑硬生生劈开了以硬木为基、用数条铜片固定的大门,径直撞进本应在修复桥梁后由帝国军队自己攻下的堡垒。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和心中究竟装着什么——就连康诺特自己也不知道。
唤醒嵌进心脏的龙魂石的瞬间,无光的黑色铠甲覆体之时,他就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一条早已死去的巨龙的灵魂,交给一颗只剩下破坏冲动的疯狂之心。
康诺特对龙魂石以及它所带来的力量的认知也就到此为止,头盔下依稀可见的火色双瞳之中空空如也。失去理智的躯壳无法分清敌友,甚至分不清生物与死物、活人与建筑,只剩恍惚间依稀浮现的旧日光景。
厚重云霭下未曾散去的烟尘微粒,破败的方块状高楼,道路两边锈迹斑斑的带轮铁壳,试图杀死巨龙的手持火器的战士,以及自己最后的同类与仇敌。
而它只需要平等地摧毁眼前的一切,眼前由人力所构筑的一切。
在虚实相混的闪回中,在硝烟缭绕的血肉磨坊里,黑色的骑士向昏暗的天空发出怒吼。
——那时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格伦维娜要塞的城楼上,众人正紧张地关注着双子堡垒方向的情况,但在那扇大门被打破后,堡垒之中发生的事情已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只有赫尔汀借自己的注灵傀儡看到了全部。
在某个关键的时刻,赫尔汀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不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更无从理解其中的意味。
然后,赫尔汀突然向离他最近的军官伸出了手,一边按住对方挂着刀鞘的腰带,一边握住刀柄,直接抽出了那把擦得锃亮的马刀。没等皇帝等人反应过来,术士就已经翻出城墙跳了下去。
“顾问阁下!”
“您在干什么?!”
周围的军官和侍从大惊失色,就连瑞格二世也不免露出惊诧的表情。
当然,他们的呼喊都追不上赫尔汀快得令人发指的动作。刚被抢走刀的军官摸着腰侧空空如也的刀鞘,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上的冲击:“他真的是术士吗?”
而在落地的瞬间,赫尔汀短暂地想起了年轻时在学院里跳雪堆的情形。
——等等提诺契卡,这里可是四楼啊,你就这么跳下去?
——锡耶柯人冬天都喜欢这么玩,我没往自己身上点把火已经算是留一手了。
但这里的城墙足有数丈高,底下也没有厚到摔不死人的积雪。借助起缓冲作用的法阵,赫尔汀稳稳落在了城楼正下方的长桥上。
他没有给自己怀旧乃至嗟叹的时间,又马上朝双子堡垒的方向狂奔起来,高阶吸血鬼异常强大的生理机能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于是乎,在目睹康诺特跃过断桥、斩杀石心屠夫之后,忐忑不安的修桥部队目睹了又一个从他们身边疾速闪过的身影,甚至来不及认出对方就是随瑞格二世抵达要塞的神秘术士。但这一次烙进眼中的并非刺目的火光,而是刀上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赫尔汀设下的魔法屏障足够结实,即便施术者暂时离开,也能稳定地维持一段时间,这足以让他毫无顾虑地只身冲进双子堡垒,在一片狼藉中找到被龙魂石驱使的康诺特。
面对眼前的情形,赫尔汀不会觉得像是“旧日重现”。因为在三百多年前的那座荒岛上,战胜了他的身着黑甲的战士绝非这副模样。
“醒醒,康诺特。”术士其实很少扯着嗓子大吼,即便现在也是,他的声音轻易就被“熔岩”劈碎廊柱的响声以及周遭惊惶或愤怒的呐喊所淹没,甚至于他的出现已经转移不了联军的火力——康诺特的闯入让本就战况焦灼的前哨站乱成了一锅粥。
再这样下去,保不准正在坚守堡垒的帝国士兵都会被他波及。
趁乱施放的平静术也没有奏效,赫尔汀决定铤而走险。他握紧马刀,以一个更接近军人而非术士的姿态,冲向堡垒中央被箭雨包围的凶悍的黑影,对着癫狂状态的康诺特就是几刀,同时用另一只手放出的闪电束炸飞了几个试图偷袭的联军士兵。
他深知这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但当康诺特的下一剑不再瞄准士兵或建筑,而是对着赫尔汀砍来时,术士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即便赫尔汀闪躲得极其勉强,临时顺来的马刀三两下就被“熔岩”击碎,乃至于他自己被康诺特抓着脖子按到墙上,下一秒就要被掐断喉咙。
现在可不比几个月前那会儿了。作为游魂聚合体的一分子,赫尔汀不算活着,也就不会死去;而康诺特是实打实地杀过高阶吸血鬼的。
被康诺特近身时,赫尔汀曾试着再次使用平静术,毕竟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不可能打偏。但依然一点效果也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重复在林德湾的做法,直接下狠手把康诺特揍到恢复意识,而代价大概是把在场的其他所有人统统送上天。
但就像康诺特说的那样,赫尔汀悲观地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法这么做。
几乎抱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就着被康诺特扼住咽喉的状态,赫尔汀将聚集成束的魔力流对准剑士的心脏,挤出了那句“不太好听但很管用”的咒语:“Spaje ohag Drako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