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大雨滂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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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车子在山苑路28号缓缓停下，苏亭玉在伞下望着，也是一处偌大的公馆。
雨水沾湿了她新烫的卷发，有些狼狈，管家打伞出来迎接，看见苏呈聿领着一个女子前来，轻皱下眉，但面上仍笑吟吟的：
“苏教授来了！我家先生在书房等您呢！”
“抱歉叫他久等了。”
“您客气！二位这边请！”
书房里围了四五个人，桌案旁立着的就是邹公馆的主人邹庆希，见到苏呈聿上前迎道：
“子雱来了，这位是？”
“邹先生，这是舍妹亭玉，于鉴赏之道颇有心得，故而我领她前来。”
“苏小姐。”
“邹先生好。”
苏亭玉只微微颔首示意，自从来了金陵，她被苏连玉和华晴扳正了好多旧俗习惯，用她们的话说那些陋俗陈规就是早该舍弃的封建糟粕。
邹庆希心下并不太相信，他原以为苏呈聿领来的会是一位金石大家，未曾想是一年轻女子，但他也没坦露出来，而是给苏亭玉又介绍了一遍瓶子的来历。
“这是我邹家的一个族人从山坳里捡拾的，他来投奔我，就带了这个瓶子，而且据他说，从前在那个山坳三百里处有座墓，这瓶子兴许是盗墓贼盗完跑路时候落下的。”
苏亭玉听完点点头，她眼神专注的盯着瓶子，脑海中慢慢回忆祖父当年教给她的东西，并没注意到屋子里的人此刻都在打量自己。
女人容貌清秀，沉静从容，举止婉约大方，一看就是名门闺秀，邹庆希看苏呈聿胸有成竹的模样，对苏亭玉稍稍放了心。
苏亭玉轻轻抚上瓶身，细细观察着纹路和质地，看见瓶底印着“天宝年间”，摇了摇头说：
“不是唐朝的，但确实有些年头了，应是明代的。”
旁边候着的这些人炸了锅，他们本就不相信她有这本事，此刻更大声地质问：
“苏小姐，怎么不是唐朝的呢？”
苏亭玉不卑不亢，直视那个发问的人，道：
“鉴琉璃，一看颜色，二看纯度，三看皮壳。诸位先来看，这瓶子在烧制的过程中，留有许多小气泡，乍看凌乱无序，其实是琉璃在呼吸，它其中的流动感柔美自然，富有意境，是咱们古人的智慧。”
“其次，就算是保存得再完好，琉璃也会因为钙化、风化、磨损等原因造成损伤或者发生其他变化，而经过这些变化之后，皮壳会变得更自然，光蕴内敛，没有火气，甚至有的还会泛着蛤蜊光，再来看邹先生的瓶子，质朴纯素之感扑面而来，光线涌动下又莹莹生辉，的确是真品无疑。”
“但元代以前几乎是没有这样半透的绿色琉璃的，汉代倒是有，但年代久远，工艺手法相对这个更加粗糙，也绝非是这种绿色，清代的工艺趋于成熟，烧制后留有的气泡已然很少很少，这样繁杂的技法和颜色搭配更可能是明代早期烧制的，大概当时工匠为了叫瓶子值钱一些，自己印上了‘天宝年间’。”
众人听完都静默着，只有苏呈聿在一旁笑。
其实苏亭玉说的这些都是鉴赏的基础，主要靠的还是眼力。这些古物是真是假，懂行的人都会有种莫名的直觉，除非造假的技术实在精深高超，不然大多数都能一眼辨认出来，“眼力”就在于此。
这帮人纵然心里不太服气，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因为苏亭玉确实言之有物，他们其中有人能看出来是真品，但说不出太多东西来，就差了人家一头。
来时邹公馆的管家还不认同她，送他们兄妹离开时满脸敬服，女流又如何，确实有真本事的。
“小妹你真厉害！”
苏呈聿毫不客气地夸赞她，苏亭玉有些害羞，她只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才会说这么多话，其实根本不善言辞。
从前在安家，大家都说大太太眉目慈善，三太太清冷孤僻瞧不上人，殊不知她那妯娌才是面慈心狠，而她只是装出来唬人的，毕竟是主母，冷着脸才好压制下人。
苏亭玉听她哥一直在夸她，连忙打断他的话问：
“哥，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还没见着他。”
苏呈聿想了想说：
“上次回来是六月初，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他们要定期回来述职的。”
她点点头，两个人到家已是十点钟，安悦今晚被苏呈聿送到路公馆住了，屋子里冷清清的，一丝人气也没有，苏亭玉想起来便说：
“我准备找一个住家保姆，李嫂今早说要回乡下老家，以后都不做活路了。”
“你做主就行，钱不够就去我书房抽屉里拿。”
“你不怕我把你老婆本都偷走了？”
因为是同胞哥哥，苏亭玉难得开了个玩笑，苏呈聿笑得更开怀：
“我还不知道你，钱财送到你面前眼都不会眨一下的，谁拿都不可能是你拿。”
“哪天全给你偷走了！”
苏亭玉被他笑得面红耳热，低声嘟囔一句，转而又想起他的终身大事，直起腰板问他：
“你还没有中意的女子嘛？祖父要是知道你现在还没成家，肯定拿拐杖抽你！”
苏呈聿摇摇头苦笑，原以为大姐和嫂子拿大哥来压他就够受了，没想到这妹妹更厉害，把老爷子搬出来了，但他着实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愿随便配对将就。
“寇贼未除，何以为家？”
苏亭玉就看着哥哥面色沉重地说出这一句话，顿时觉得是自己不懂事，她知道苏呈聿向来有很崇高的志向，大哥也在前线驻防，她们看似安全，却如危卵，形势严峻得很。
她不再提这事，转而提起了别的，等两人各自回房间，苏亭玉才发觉自己被他几句话给唬住了。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哥哥！她决定从明天起，就和姐姐嫂子一起讨伐苏呈聿了！
鹤云路宋家公馆。
宋文成指尖抵着太阳穴闭目休息，一边听手下人汇报生意，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冯记成衣铺前的惊鸿一瞥。
那样秀美婉约的女子，笑起来恬静温软，样貌其实算不上有多惊艳，可就是长得每一处都叫他很喜欢。
在茶楼看了她三天，反而愈瞧愈中意，脑海里也突然冒出了两个形容她的词：
章台杨柳，玉软花柔。
宋文成咬了咬后槽牙，想起苏亭玉都有些心痒，他接过账本扔到茶几上，和手下说：
“苏家和路家附近都派人看着点，看看她爱去哪些地方，见什么人，回来告诉我。”
“是，七爷，我这就找几个机灵的去。”
手下吕四是宋文成的心腹，他自然知晓七爷最近对第五军104师师长苏兆聿的妹妹上了心。
其实那位苏太太新近丧夫，又才至金陵不久，并没有多少去处，吕四早就查到了，但他依旧按吩咐去做，这是他应该做的。
苏亭玉根本不知道有人暗暗觊觎自己，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女儿。
安悦不光恶补了英语，几个表哥也在教她别的课业，每天被大量课程包围着，小脸都瘦了一圈，叫她心疼坏了。
某个晴朗的下午，苏亭玉推开家里书房，带着伏案读书许久的女儿出门逛街。
藏在暗处的宋家探子吐掉嘴里叼着的烟头，支使人回去送信儿了。
“妈，我们要去哪儿啊？舅舅留的数学题我还没有做。”
小姑娘抓着母亲的手，坐在黄包车上忐忑地说。
“不管他们，妈今天带你出来好好逛逛，玩个够。”
安悦扬起笑脸，往她身上蹭了蹭，母女俩有同样一双杏眸，清凌凌的，叫人分外喜欢。
苏亭玉搂了搂她，心下也很高兴，自从定下安悦出国的计划，她们母女很久没这么亲近过了。
“百味居？”
安悦念出来，苏亭玉和她说：
“你姨妈和舅妈带我来过这儿，里边的麻油干丝和酥饼都很不错。”
“那怎么没叫上我？”
小姑娘撅着嘴不满，她点点女儿的额头，笑道：
“你和你表哥们那天去鸡鸣寺，你忘啦？好了，快进去点菜！”
苏亭玉推着她往里走，伙计出来迎接，领着她们坐到二楼大堂偏僻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包厢雅间都要提前订的，苏亭玉也没特意去订，她点了几个有名的招牌菜，安悦看看旁边几桌菜的份量，连忙阻止她：
“吃不完的，妈妈别点那么多。”
“给你舅舅打包带回去一些，咱们堵堵他的嘴。”
她促狭地笑着，眼里是浓浓的温柔和爱，这一幕落在三楼雅间的宋文成眼里，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这样的可人合该就是他的，宋文成瞅准了她们离开的时间，同样下楼结账。
“哎让让！让让！”
伙计撞了一个人，他行路不稳，端着的满是油污的托盘竟直直朝苏亭玉母女栽过来，苏亭玉只来得及把女儿搂进怀里，都已经做好旗袍被泼脏的准备了，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掐着她的腰，连带着安悦一同往那边退了好几步，盘子噼里啪啦摔落在地，苏亭玉整个人也落进了宋文成怀里。
宋文成承认自己卑劣，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大手摩挲着被玉兰花旗袍包裹着纤细柔软的腰肢，又狠狠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女人香才松手。
“谢谢您。”
苏亭玉脸色微红，她捋捋鬓边散落的发丝，和宋文成道谢，又推了下安悦，小姑娘仰起头看这个面相很凶，却帮了她们的男人说：
“谢谢先生。”
宋文成转瞬就恢复了绅士的模样，他低头朝安悦笑了下，目光又落回苏亭玉白里透红的脸上，嘴上说着“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心里想的却是想凑上去狠狠亲她一口。
他们一起下了楼，宋文成问：
“我姓宋，太太贵姓？”
“我姓苏，是姑苏的苏。”
连声音都那么好听，宋文成轻点下头，看见他的车停在酒楼门口，就对苏亭玉说：
“苏太太，我们有缘再会。”
“再见宋先生。”
宋文成坐进车里，低头嗅了嗅袖口染上的兰花香气，轻轻抿一下手指，女人腰身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他们一定会见到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