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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十一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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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如意茶楼。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附近两条街停满了达官贵人家的汽车,戏台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华晴和苏亭玉被警卫护着,好半天才挤进对面田家酒楼二楼的包厢,里面出来两个风姿绰约的太太,她们热情地和华晴打招呼,也不忘打量苏亭玉,其中一位穿着靛蓝色旗袍的女子笑呵呵的讲:
“可舍得把妹妹带出来给我们看看了,瞧她天仙儿似的,怪不得你藏着掖着。”
苏亭玉见她们打趣自己,脸色微红,华晴笑着拉过她的手说:
“就你会说话!”
又给苏亭玉介绍:
“亭玉,这位是立法院内政委员陈委员的太太,这位是你大哥的同仁,89师江师长的太太,这是我妹妹苏亭玉,早和你们说过的。”
陈太太活泼,江太太端庄,苏亭玉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陈太太,江太太。”
两个人一打眼就知道苏亭玉是什么性子了,腼腆温吞,陈太太自觉和她玩不到一块去,便只和华晴讲话,江太太倒好像对苏亭玉有点兴趣,她也是今天这个包厢的主人,华晴电话打的晚了,没订到位置,江太太和她交情不错,便邀她一同来听戏。
眼见楼下的人越来越多,陈太太剥了个橘子八卦说:
“对面如意茶楼不知道被谁包了场,真是好大的手笔!”
江太太也道:
“戏唱三天就包了三天,估计不是云园路那位就是焦南路那位了。”
苏亭玉听得一头雾水,云园路和焦南路她都没听过,刚想开口问,就听见底下锣鼓敲响,戏已开了场,众人没了说话的心思,都聚精会神地看戏。
苏亭玉尤爱听戏,在锦城没分家那会儿,她和妯娌安家大太太共掌府中事务,逢年过节有喜事,她们俩是必要安排戏班子进府来唱一场的。
南边唱的和锦城老家有些不一样呢,她临窗仔细听着,纤纤玉指落在木窗棂上,轻轻打拍子跟着哼唱。
如意茶楼内布满了穿着短襟小褂的精壮打手,二楼包厢里,一个男人静坐喝茶,另一个男人悠哉地躺在摇椅上,手上也打着拍子。
“哎,你还别说顾兰芝现在这嗓子,虽然没有以前甜,但倒是更有味了,啧,耐听。”
底下观众的叫好一阵接一阵,孔义宁转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和旁边人说话。
那人并没理会,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孔义宁听见身旁有动静,睁眼看他:
“筠若,你这就要走了?”
宋文成起身整整衣襟,抬眼却看见对面酒楼里伏在窗边的女人,她看得如痴如醉,连身上的兔毛披肩从肩头滑落都不知道。
美人凭栏望,如花隔云端。
他又施施然坐下,孔义宁更加奇怪,但他有求于宋文成,加上他的古怪性子,也不再追问了。
孔义宁为了装阔,特地包下如意茶楼,园子包三天,再加上当年红遍江南,现在又复出唱戏的名角儿顾兰芝,是笔不小的费用。他显摆炫耀完了,兜里也干净了,便求着发小兄弟做生意时带着他点,给他留口肉汤喝。
宋文成耐着性子听台下咿咿呀呀,眼神一直落在对面酒楼里,苏亭玉沉浸在戏里头,根本未发觉有人在盯着她。
顾兰芝唱到悲情处,包厢里几个女人都暗暗落了泪,宋文成就看着苏亭玉掏出帕子拭泪,玉手托住香腮,轻倚窗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看。
一场戏下来,少有不叫好的,双盛班打出了名头,金陵百姓也饱了耳福,江太太从戏里缓过神便说:
“到底是顾兰芝啊,名角儿才能叫人入戏呢!”
“这位老板唱得柔美,倒和我以前听过的不太一样。”
苏亭玉主动开了口,陈太太回她:
“苏家妹妹没听过顾兰芝之前的戏,那才叫甜呢,后来听说她嗓子坏了,我可惜许久,现在虽然恢复不到从前,但还是很好听的,更有味道。”
散了场,华晴和陈太太不好意思占江太太的便宜,就提出三家各出一天租包厢的钱,江太太欣然接受,交情是交情,但也要会做人大家才好相处的。
戏唱了三天,宋文成就在对面看了苏亭玉三天,女人随着戏里的人物或喜或悲,殊不知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落进对面那个男人眼里。
孔义宁纳闷极了,宋文成什么时候这么爱听戏了?他的位置对着的是苏亭玉隔壁那间包厢,根本没发现她的存在。
最后一场戏唱完,人群散去,外面却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太太们都站在门口等自家司机开车来接。
苏亭玉紧了紧身上的披肩,跺跺脚朝冰凉的手心哈气,她还不习惯金陵的气候,湿湿冷冷,寒气能浸到人骨子里去。
华晴搂她进怀,试图让她暖和一点,嘴里也不忘教训:
“怎么不多穿一点再过来!你哥也是,不知道提醒提醒你,哎,也怪我昨天没多嘱咐你一句。”
正说着,就见苏呈聿打着伞从另一头走过来。他倒穿得厚,一身黑色大衣,见苏亭玉瑟瑟发抖,连忙把衣服脱下来给了妹妹,华晴见到他就忍不住开骂:
“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小妹刚来不晓得天气就算了,你在这儿呆这么多年也不给她讲一讲,男人到底粗心,不行就搬去苏公馆和我住!”
苏亭玉连忙摇头拒绝她,她和女儿刚安稳下来,若是去了苏公馆,以后定还要去大姐的路公馆住,苏连玉和华晴又得起口角,没必要的。
苏呈聿确实没想到,他低头听华晴絮叨,也不反驳,三人上了汽车,苏亭玉才问他:
“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小妹你要帮哥哥一个忙。”
“什么忙?”
华晴先开口问,苏亭玉也看着兄长,等他回答。
“有个朋友,他新收了一件古玩,小妹给掌掌眼?”
苏呈聿回头笑眯眯的看着她,苏亭玉摇头失笑:
“哥你又取笑我。”
“取笑什么?你有这个本事的。”
华晴也点点头,她知道祖父把这些本事都教给了小妹。
“我有许久没看过了,眼有些生,还有别的老板一同看嘛?这样我心里也有底。”
苏呈聿安慰道:
“有别人在,没关系的,你如何想的便如何说,不必怕。”
司机先送了华晴回家,又载着兄妹俩去了山苑路。
“是个琉璃瓶子,听说是唐朝的,可谁也拿不准,我想到你和祖父学过,便叫你过去看看。”
苏亭玉苦笑着,她低声和哥哥说:
“老爷子走后分了家,再没人叫我去看了,除非应酬,安江不会许我出门的。”
提到安江,苏呈聿一贯的从容温和消失不见。妹妹所嫁非人是他们几个兄姐一直深深自责的事,都是男人,他岂会不懂安江的心思,安老爷子走后无人管束,仗着他们苏家人远在金陵鞭长莫及,就欺压他妹妹,企图将她困在后院那方寸之地,薄情寡义,虚伪至极,说句难听的,他真是死得太好了。
“往后跟着哥哥,在这金陵城,想去哪去哪儿……”
“二爷,有车一直跟着我们。”
司机突然开口说话,他是苏兆聿手底下伤退下来的老兵,留在苏公馆做司机,直觉很敏锐,先前华晴下车时这车便跟着,现下他开去了山苑路仍旧跟着,定有猫腻。
苏亭玉和苏呈聿闻言纷纷转头朝后边看去,那车却转弯不见了。
“七爷,那个司机发现我们了。”
宋文成坐在后座闭眼小憩,听到司机出声便道:
“不必跟了。”
“是。”
夜幕暗沉,宋文成摩挲着玉扳指,嘴角轻轻勾了勾。
苏亭玉,倒挺会往他心上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