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凰》梦初见

1、第1章

　　三伏天，正值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毒辣的太阳挂在半空，将地面烤成了火炉，才满意地西沉下去。天空闷得像盖了一张厚厚的帷幕，让得即使临海的江州也没有一丝晚风。
　　暴雨要来了。
　　但江州城的沉香阁今晚却格外热闹，因为满城人都知道，沉香楼来了个绝色的花魁娘子。
　　余晖还没完全落下，沉香楼便被慕名而来的男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距离沉香阁不远的街道处，一辆马车徐徐而行，翠盖朱漆，华美气派。车檐显眼处还挂着一块刻有“陆”字的牌子，行人见到，纷纷低头避让。
　　车内，铺着竹席的坐榻上，两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相对而坐，中间的台子上还放着一盘往外冒水珠的冰镇水果。
　　侧塌的一名锦衣公子探头看了一眼挤满了人的沉香楼。
　　“陆哥，听说这沉香阁出了位才艺双绝的绝色花魁，你等下可要掌掌眼。”
　　被唤作陆哥的公子正托着腮发呆，听到男子的话，愣了片刻方才轻笑一声，不屑开口：“绝色？”说罢也好奇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晚霞中，林妈妈来到楚漓月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那道玲珑的倩影，鬼使神差地响起三个月前在人牙子那儿初见楚漓月时的情形。少女被从一个闷热的铁房子里拖出来扔在地上，全身的衣衫湿透，发髻凌乱，脸颊潮/红，惊艳绝尘的脸上，一双惑人心智的杏眼狐媚地看过来，让她瞬间心都酥了。
　　白里透红的瓜子脸，红润丰盈的双唇，娇滴滴的眉眼，别说男人见了肯定馋，就连她这阅女无数的老妈子都不太禁得住她这样直勾勾地看？
　　沉香阁的规矩，除了官宦出身的，原是不买十七岁以上女子的，因为觉得过了这个年纪的，性情已定，难以调教，技艺也学不好，满足不了客人的需求，传出去坏了楼里名声。可林妈妈只一眼便相中了楚漓月，即便她是个年纪稍大的乡野村妇，也再三坚持买了回来。
　　林氏觉得，这样的绝色，可遇不可求，至于性情才艺，以后慢慢调教就好了。可谁知楚漓月天赋过人，琴棋书画伸手就来，规矩一学就会，就连床第间的情趣，也是一点就通。
　　这哪里是什么懵懂无知的乡野村妇，明显就是官宦出身的落难小姐。
　　“我的亲闺女，你好了没有啊......外面的老爷们可脖子都伸长了。”林氏脸上带着笑意，推门而进。
　　自从上次露脸献舞，楚漓月便在江州一举成名，成了江州最受追捧的花魁娘子。
　　“快了，快了。”楚漓月柔声应道。
　　望着铜镜里娇艳的脸庞，楚漓月的思绪飘回了上辈子......
　　“月儿，你在家好好等我，等我高中，一定风风光光把你接到京城。”
　　坚定的承诺回荡在楚漓月耳边。做出承诺的男人，正是楚漓月添水添饭照顾了两年的夫君沈长风，两人少时便父母双亡，相互扶持，算得上是共过患难的少年夫妻。
　　可春去秋来，楚漓月没等来接她上京当进士娘子的夫君，却等来了拿着假身契发卖她的人贩子。楚漓月拼了命反抗，最终却还是被强行抓起来卖了。
　　楚漓月一开始还用进士娘子的身份威胁人贩子，可转念一想，能知道自己户籍生辰，伪造出身契的，除了自己那上京赶考的丈夫沈长风，还能有谁？
　　楚漓月被人贩子带着翻山越岭，卖到了这江州的沉香阁。
　　上辈子在这里，她被逼着学诗乐、跳艳舞，被逼着上楼迎客，向客人献媚。起初她还宁死不从过一段时间，可一家经营了十数载青楼的手段，又岂是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子可以承受的。
　　于是，在被折磨了半年之后，楚漓月终于屈服了，服侍了第一个恩客。至今她仍记得，自己的运气不错，对方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听说姓陆，虽素有纨绔之名，却生了一副好皮囊。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可发起狠来，比沈长风这种文弱书生要猛上百倍。
　　也是在阵阵锥心的刺痛感中，楚漓月为沈长风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那一晚，楚漓月找回了两年没感受过的快活，在他的教导下，还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两人缠绵悱恻，一直纠缠到后半夜方才罢休。
　　温存过后，男子曾问过楚漓月，要不要跟了他。
　　可惜彼时楚漓月虽曾心动，却对沈长风仍有一丝期盼，便含泪婉拒了他。临走的时候，男子痴痴地看了一眼楚漓月，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口气呢喃了一句。
　　“朔风如解意，容易磨摧残。”
　　楚漓月不解其意，只敷衍着一笑了之。
　　自此之后，楚漓月彻底接受了自己沦落风尘的结果。她夜夜承欢，每天迎来送往不同的恩客，麻木在床第的欢愉之中。
　　后来楚漓月也在酒客中见过那陆公子几次，仍是那般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只在看到自己时正色收敛几分。楚漓月常常会想，若是当初自己答应了他如今会是如何。后来听说陆家遭了灾，全家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一个也没能跑出来，楚漓月从此再也没能见到他，还为此伤感了两天。
　　楚漓月以为自己会就此度过余生，可烟花之地总是消息灵通，经年以后，沈长风靠着妻族势力即将正位辅相的消息传到耳中，楚漓月才发现自己心中的一丝期盼原来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悲痛欲绝的她打算亲自去澜都讨个说法，可此时的沈长风早已手眼通天，楚漓月还没到得了澜都，便被雇人抹了脖子。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楚漓月临死之时，捂住脖颈死死地盯着天际，抱恨命运的不公。
　　或许是苍天有眼，再睁眼时，楚漓月发现自己重生到了被发卖到沉香楼的这一天。
　　“闺女儿诶，你好了没有啊。”随着林妈妈的催促，楚漓月的意识逐渐回笼。
　　“好了。”楚漓月应声答道。
　　只见林氏没有退走，反而凑上前来正色嘱咐道：“今天陆公子指名点你，你可要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