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玄有白云》悲伤七喜

6、06

　　苏谈玄整整三月未踏出苏府一步。

　　三月已过，转眼间已是盛夏。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昭城的百姓，似乎已将刺杀前知府的那位女英雄遗忘。只有苏谈玄一人，依旧固执地将她放在心中，不肯让记忆有片刻失真。

　　苏府其他人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身子，心中是又焦急又无奈。他不肯走出来，谁也拿他没辙。

　　整个苏府，唯一能让苏谈玄露出笑容的，也就只有鱼鱼了。

　　只是，他有时喂着鱼鱼，就突然落了泪。

　　不是歇斯底里的恸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这种被强压在心底的情绪，就像是一只蛊虫，悄无声息地噬去他的精血和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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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赵晋以修缮府邸为由，硬是将苏谈玄拉出了苏府。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最终寻了处茶坊歇脚。

　　茶坊坐落在湖边，品茶的同时亦可观赏湖景、聆听水声，着实雅致。

　　赵晋给苏谈玄续了杯茶水，苏谈玄看着杯中翻滚的茶叶，轻声说道：“这地方倒是挺好，只可惜我没带她来过。”

　　“少爷……”赵晋语塞，本是想带他出来散心的，怎么突然又提起那档子伤心事。

　　“罢了，我不提了。”苏谈玄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浮叶，轻抿一口茶汤。

　　此时，微风拂过，撩得苏谈玄的发丝一阵摇晃。

　　苏谈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深吸两口气，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而后直挺挺地砸下两滴泪。

　　“少爷！您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赵晋被他这模样吓到，急忙起身。

　　苏谈玄双手紧攥成拳，强行抑下自己回头的欲望。看向赵晋，“我没事。”

　　“我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大口吞咽茶汤，动作里满是慌张无措。但眼神里闪烁的，却是喜悦和满足。

　　自那日后，苏谈玄出府的频率高了许多。几乎每天都要到茶坊里坐一坐，或是到瓦弄街逛一逛。

　　每次出府前，他都会对着铜镜精心拾掇一番，力求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回府后，他都红光满面，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样。

　　府中几人见他突然有了活力，也是欣喜的不得了。

　　就连鱼鱼，都能感受到主人明显的变化，每日蹭在他腿边撒娇的时间也增加了许多。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月有余。

　　九月的最后一天，赵晋陪苏谈玄逛瓦弄街。他明显能察觉到苏谈玄状态不对。

　　苏谈玄走在路上，注意力却不是放在道路两侧的小摊贩上。他有些急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一直没舒展开来。张望许久也没能看到他想见的那人。

　　“坏了，坏了。”他喃喃道。

　　接下来的两日，苏谈玄什么也没做，整天都耗在瓦弄街上，耗在茶坊里。

　　赵晋觉得，他是在等人。
　　可是，他又能等谁呢？

　　*

　　桐山山麓的一处竹楼里。

　　温伊云躺在榻上，嗅着满室的淡淡药草香，嘴角无声微扬。

　　榻边，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人。是他在数月前将坠落山崖的温伊云带回了家，替她疗伤医病。不过温伊云已经伤及内里，即便他拼劲一身医术，也无力回天了，只能尽力替她续命。

　　这丫头刚恢复行走能力时，便戴上面纱，独自进了城郭，每天都要在那待上几个时辰。只是这几日她身体状况直转而下，实在没有力气再进城了，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看她一直牵挂的人了。

　　老先生知道，温姑娘大限将至。

　　他试探地问她：“要不我去找他，你再见他一面？”

　　温伊云睁开眼，视线已有些涣散。

　　“见或不见，思念都只增不减，不如不见。”她虚弱地说道。

　　老先生叹了口气：“好。”

　　回光返照是一个短暂且孤独的过程。
　　不过幸好有老先生在侧，温伊云还能同他说说话。

　　温伊云半阖着眼，慢慢说了很多。

　　她说，有那样一个雪夜，曾有一人将她从寒冷拖入温暖。

　　她说，有一次那人外出进货，突遇暴雨，却还是冒着雨赶路，只因他曾答应过她，此次进货七日内必归家。

　　她说，那人全靠复仇这一口气吊着，支撑着他活到现在。她那么爱他，是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活下去的。

　　她说，也不知那人现在是不是在吃牛乳赤豆糕，毕竟他是那么嗜甜。

　　最后的最后，她阖了眼，口中反复呢喃的“苏谈玄”三字也戛然而止。

　　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或许此时，她已与她的苏谈玄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