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讨好别人，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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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岩生下的第二天，爷爷奶奶就收拾收拾满满当当的行李回家了，二老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不满，但拉长的脸，不时的唉声叹气依旧显示了对二胎不是孙子的遗憾。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准备了满满一包裹行李，准备安心住下来好好照顾二孙子。既然不是孙子，奶奶也懒得出一份力气伺候刘翠莲，第二天说走就走了，王国富留都留不住。
王岩，这个注定不受待见的孩子，到她快一岁的时候，都还没有自己的名字，爸妈连给她起名字的心思和精力都没有，“二妮”是王岩一岁之前的代号。直到有天舅舅过来串门，提起二妮也该有个名字了，厨房里正煲鸡汤的刘翠莲正往汤里放盐，随口说了一句，就叫王盐吧。待到给王岩上户口的时候，户籍员问刘翠莲王yan的yan是哪个yan，刘翠莲淡淡说了句：“随便，哪个都行，就是个称呼。”见惯世面的户籍员微微一笑，热情的说：”那肯定是个女孩子了。女孩子起名字也很重要的，不能随便起的。我想想哈，既然叫王yan，叫燕啊妍啊的满大街都是，俗气了。那就叫王岩吧，岩石的岩，希望这个女孩像山里的石头一样虽然平凡，但是坚韧不屈。你看怎么样？”刘翠莲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户籍员于是在户口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上了王岩。
刘翠莲生了老大王强，婆婆帮衬着伺候了三年孩子。所以带老大没有让她感觉有多么吃力。现在王岩完全由她一个人伺候，喂奶，洗尿裤，洗衣服，夜里也不能睡一个整觉。王国富笨手笨脚，本就是一个不爱伺候孩子的，又在邮电局干惯了出力气的活儿，你让他干照顾孩子的细发活儿，让他帮忙，只会越帮活越多。这种照顾孩子时产生的力不从心的感觉，反过来让他对孩子更不上心，也是一个用不上的。再者，他看惯了老婆刘翠莲的脸色行事，刘翠莲平日里对这个孩子的反感和厌恶他尽收眼底，更让他对这个孩子也爱不起来，索性不管不问了。
公公婆婆的淡漠，照顾孩子的疲劳，丈夫对老二的不闻不问，所有的这些累积在一起，让刘翠莲内心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愤懑，焦虑，更让她后悔自己刚刚怀孕时的摇摆不定，当初就不该要这个孩子。要是没有王岩，现在的她，也许已经被提拔成了科里的科长，现在她因为违规超生，已经成了单位的边缘人：老大王强已经上小学，她空闲的时间还可以在文化馆组织个活动，假使没有老二的羁绊，她可以想跳舞就跳舞，想逛街就逛街，那样的生活才值得过！因为王岩的出生，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淤积心头的不甘和郁闷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奈何无处发泄，她便将王岩当作释放郁闷的靶子，稍有不满意，就劈里啪啦骂一顿；再烦的狠了，还会抡起拳头，或者抄起近身的家伙，乒乓哐啷打一顿。骂的频繁，打的少，但无论打骂，对王岩的伤害都会在心里烙下伤痕，时间久了，她的身心，疤痕累累，千疮百孔。在王国富的心里，照顾孩子是女人的事情，他对王岩持着不关心、不在乎的态度，王岩从他那里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淡淡的歧视。
在这种氛围下长大的王岩，她记忆里的童年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只有许多的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被打，害怕被爸妈无情地贬低谩骂，害怕爸妈吵架，这无数的害怕，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又如影随形地影响了她的恋爱，婚姻，职场，影响了她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这许多的害怕，带给她的是看不见的创伤，紧箍的枷锁，让她花费几乎半生的时间，去疗愈这创伤，卸掉这枷锁。
王岩小时候最恐惧的，就是被抛弃了。让她滚，是她妈妈刘翠莲最常用的威胁她的技俩。她哪怕只犯了那种小孩子最常犯的，一点小错，例如端水的时候不小心泼洒了一些，或者吃饭时筷子拿不稳掉在了地上，刘翠莲都会破口大骂，犹如她犯了滔天大罪般，威胁着要抛弃她：“你滚开，赶紧滚，我不要你了，爱去哪里去哪里。这一点点小事都干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把她往门外推。这种时候，无助幼小的她被吓的哇哇大哭，被抛弃的恐惧让她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刘翠莲的腿。刘翠莲见她哭，更是生气地骂她：“就知道哭，就知道哭，看见你哭我就来气。滚，赶紧松开我的腿，松开。”接着用巴掌啪啪啪把王岩的手背打的通红，见王岩仍然抱着她的腿，就用力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直到成年以后，这种画面还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别人回忆自己的家庭，可以有各种幸福美好快乐的镜头，而王岩随意撷取自己原生家庭生活的一帧画面，便是挨骂。
妈妈骂她，不论她多大，能不能听得懂，想骂就骂。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刘翠莲骂襁褓里的王岩。
“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一天天的这么辛苦了，累的腰都断了。把你生下，真是后悔死了”刘翠莲骂晃晃悠悠学走路，需要她弯着腰牵着走的王岩。
“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你哥的学习也不会这么差，天天伺候你，我哪有时间辅导你哥哥学习？”刘翠莲骂上了幼儿园的王岩。
“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我们日子也不至于这么紧紧巴巴的，多一张嘴，一天到晚要吃要喝，得多了多少开销啊！”刘翠莲骂已经记事了的王岩。
刘翠莲骂她，不分场合，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记得五六岁那年的一天，和妈妈一起去市里的百货大楼购物。从百货大楼购完物出来，刘翠莲把轻些的购物袋给王岩，她提更重的那个。刘翠莲大步走在前面，小小的王岩小跑着跟在妈妈的身后，斜着身体吃力地提着购物袋。只听啪地一声，王岩提着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还伴着哐啷一声瓶体的碎裂声，一股麻油的味道四溢开来，刘翠莲赶紧扒开塑料袋。粘乎乎的麻油洒满了袋子，购物袋里其余的物品，肥皂，洗衣粉新买的袜子也都遭了殃，都搞的油腻腻的。
刘翠莲气急败坏，拳头狠狠地砸在王岩的肩上，恶狠狠地咒骂着她：“你个该死的丫头，干啥事都毛毛躁躁的，告诉你一万遍了，让你办事稳重点，你就是不听。我打死你，让你整天不小心，让你给我惹麻烦。”王岩闭着眼睛站着不动，任拳头狠狠落下。路过的行人有站着不动看热闹的，有看不下去扭头就走的，也有劝刘翠莲孩子太小不要打孩子的，刘翠莲一概不理。王岩把头低下去，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屈辱的泪水。
王岩的恐惧之二，就是爸妈吵架。虽然地球一片太平，但她的世界常常充满了枪林弹雨。从王岩有记忆开始，爸爸妈妈只要见面，不到三分钟，总能因为各种理由吵起来。她的家，总是处于争吵的战火纷飞中。面对爸妈的争吵，旁边的哥哥王强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照样玩自己的溜溜球，叠纸飞机，弹玻璃珠，玩的不亦乐乎，开心的很。王岩却不可以，她只能默不作声地忍着，忍着，咬紧牙关忍着。当然无论她怎么做，刘翠莲王国富争吵不了几句，总要把王岩牵扯进他俩的争端，甚至最后，成为两人发泄怒火的对象。
就像初中那天她晚自习后，因为第二天放假，她回了家，用钥匙开门的当口就听到屋里爸妈吵嚷的声音。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以后还回不回老家。大马猴她儿媳妇结婚多少年不怀孕，这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女，包红包只包50元，你拿得出手吗？再说那是你的老家人，你也不怕别人背后指着你的脊梁骨戳戳你。”刘翠莲怒气冲冲的质问王国富。
“我包50，那是因为咱家有喜事，大马猴都是随礼随50，你就说我爹娘过生日吧，大马猴不也每次都包50，他拿的出手，我就拿的出手。就我对大马猴的了解，你包100，人家不但不会领你的情，还会说你显摆自己有钱，说我们从村里进城了觉得了不起啊。”王国富也有自己的道理，毫不示弱。
“虽然你现在有了正式工作，算是进城了，可这么多年也只是单位的底层员工，单位里什么好事轮得到你？这都怨你，一辈子抠搜，也不知道打点大点人际关系，就为了省那点钱，也不知道给领导送点礼。结果搞得在单位混这么多年，连个能用的上的像样的关系都没有。你自己无能，连累的我也被别人瞧不起。你在城里混的不好，连带着老家村里人也瞧不起你，你爹你娘过大寿，咱村里有几个人来送礼道贺的？哪怕你在城里混个一官半职，来送礼的老家人也能把家里的门槛踏破；你在城里混不出来，人家平时用不着你，谁愿意花钱给你爹妈送寿礼？再说你爹娘在村里也不会为人，一辈子扣扣搜搜，别人有事一分钱不舍的掏，人家凭什么随你家礼？按我说大马猴能来就不错了。我这辈子就是命苦，嫁给你家一辈子操心，一家子都是闷罐子，人情礼往一个会来事的都没有。”刘翠莲越说越有气，越说越觉得委屈。
王岩站在一旁听着，她爸妈经常因为随礼多少的问题吵架，刘翠莲要面子，总想多随；王国富不舍得。因为意见不统一，俩人总吵架。按说王岩可以像哥哥一样，装作没有看见，躲进房间玩游戏，但王岩看到最亲的两个人互相攻击，伤害对方，看到原本就懦弱的爸爸，被咄咄逼人的妈妈说的瑟缩着肩，显得愈发无助怯懦的样子，就觉得心里不好受。虽然王国富并不爱她这个女儿，可内心的良善和柔软让她心疼起了这个并不强大的父亲。她觉得妈妈的样子也太凶了，骂爸爸也骂的太狠了，哪个人也受不了这种近乎污蔑人格的侮辱。王岩试图着插进战局去劝解他俩，帮他们俩解决矛盾。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啊，听你们吵架我就害怕。”王岩带着哭腔恳求王国富刘翠莲。
“你懂啥，学好你的习就行了，别让我们俩为你的学习操心就行了。一天天的事太多了，要不是你，我和你妈也不会吵这么多架。”王国富被刘翠莲怼的无话可说，一肚子火气正没有地方发泄，见王岩插嘴，就像上了膛的枪支找到了靶子，对准王岩就火力全开。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和你爸吵架用得着你来劝啊？一天到晚的没个正事。滚滚滚，赶紧滚回自己房间学习去，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就来气。”刘翠莲突突突像机关枪一样的嘴也瞄准了王岩。
王岩清楚他俩刚刚的争吵和自己根本没有关系。可只要王岩插手，最后战火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烧到她的身上，刘翠莲王国富反而会变得前所未有地和谐一致，对她同仇敌忾。
王岩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在门口站着怔了一会儿。她坐在床上，膝盖蜷曲着，将整个上半身俯贴在大腿上，脸埋进膝盖的缝隙里，泪一滴一滴一滴滑过脸庞，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默默地无声流泪。她再一次陷入了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爸妈也许说的是对的，假如她更优秀，学习更好，平时表现得更好，他们俩就不会吵架了吧。她下床，抽了纸巾，把满脸的泪水抹干净，坐在书桌前，掏出化学练习题—这是她最弱的一门功课，皱着眉头做起来，鼻子依旧一抽一抽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只有墙壁上台灯投射出的影子陪着她。
有些时候，王国富和刘翠莲吵架吵得厉害了，刘翠莲气得衣服一收，自行车一骑，带着哥哥王强就要回娘家。王岩看着妈妈不理她，也没有要带她去姥姥家的意思，只好怯生生地恳求妈妈带她一起去，刘翠莲只会逮着她又是一顿骂：“你也去，你去干什么，去了也只会碍事，看见你还不够恶心的。你就在家里和你这无能的爹自生自灭吧！”王岩只能难过地躲到卧室里去，用被子蒙上头，无声地大哭一场。
从小到大，面对刘翠莲，有时王国富的怒骂，王岩只能憋红了脸，紧咬着牙，一声不敢吭，努力撑住眼眶，不让里面的泪水溢出来，除拇指外的四个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的肉里，让疼痛减轻心里的屈辱难堪委屈。她默默地站着，暗地里，将浑身的肌肉绷紧，让脊背、四肢保持僵硬，似乎那样，就可以形成一个看不见的保护壳，一个隐形的铠甲，抵挡爸妈语言的狂风暴雨。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遇到爸妈无情的言语的暴击，她只能让自己缩在那个隐形的铠甲里，低着头，不敢说话，因为只要说话，回嘴，只会得到爸妈更严重的谩骂贬低---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等他们说够了，发泄完了，她也不能放松，时刻让自己的神经处于绷紧的自卫状态，谁知道下一次自己又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犯错呢？因为爸妈多次的谩骂，好像都是因为她，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负担，甚至幼小的她都想过，是不是自己消失了，死掉了，就天下太平了？
偶尔地，她想问妈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或者是不是，只要我做的，就是错的？她更想问妈妈,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不敢问，因为问，就代表了不服，代表了反抗，代表了质疑甚至挑战父母的权威，她哪敢啊？在这个家，自己已经不受欢迎，万一爸妈真的因为她不听话而抛弃她，她能怎么办？害怕被抛弃就像一个可怕的噩梦，紧紧缠绕着她不放。
害怕被抛弃、被责骂、被贬低的梦魇几乎影响了她的前半生，影响了她从小到大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使她害怕各种关系的建立，无论是和朋友的，同事的，乃至成人后和男友的。因为害怕关系的突然断裂，那就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进入各种关系。
哥哥王强呢？王强和她，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面对的是同样的人，同样的环境，王强却享受着和妹妹完全不一样的待遇。贬低和责骂对王岩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她也只能饮泣吞声，默默承受。而王强，却受到全家人传家宝一样的精心呵护，那势头，生怕王强受到任何委屈。王强哪怕在烈日下多走几步路，妈妈就怕他晒着，奶奶怕他累着；爷爷怕他渴，爸爸怕他热；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一个人舍得说他一句不好。就当做稀世宝贝一样小心伺候着。
慢慢地，随着在家待遇的不一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哥哥王强开朗大方，处事圆滑，见人有说有笑。王岩变得说话唯唯诺诺，见人畏畏缩缩，整日一副放不开的样子。
每次家里来人，王岩总是给人一种怯生生地感觉，怯生生地给客人端茶倒水，怯生生地递给客人瓜子糖果后，然后就怯生生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了。偶有客人夸她懂事勤快，王岩立马羞得脸通红。王强就不一样了，叔叔阿姨叫的欢快，自然大方地和每个客人说笑，客人一夸，就更来劲了，说学逗唱使出全身的本领，将气氛调节的热气腾腾，客人也显得热情高涨，被王强逗得哈哈大笑。刘翠莲这时总是自豪地看着儿子，偶尔趁客人不注意翻个白眼给闷葫芦似的女儿。
客人走后，王岩负责清洗茶杯，清扫桌上的糖纸果壳，抹桌子扫地，王强脚底抹了油样地哧溜滑出门外去玩了。好面子的刘翠莲照例会在一旁对兄妹俩今天在客人面前的表现评价一番后，趁机教训王岩：“王岩你看看你哥哥，在客人面前让妈妈多有面子，又开朗又活泼，会说会笑的，客人都喜欢他。你看看你，像个没烧开的烧水壶一样，连个汽都不冒一下。你就不能学学你哥，别一天到晚的闷不吭气的，在客人面前连句完整的话话都讲不出来。我都替你丢人，你啥时候也能像你哥一样在人前给我长点脸啊。”
王岩听着，眼睛里潮潮的，依旧不作声地把垃圾倒进垃圾篓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讨好别人，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