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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是个异类 ...

  •   王岩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因为她不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她觉得,那两张叫做爸妈的脸,非常可怕。

      从小到大,王岩的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她不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她对书中和影视剧里表现的母女情深无法感同身受;听到歌颂妈妈的歌曲会迅速划过;哪怕长大成人,她也依然抗拒看见妈妈的脸,听到妈妈的声音,那对她来说,不但感受不到温暖,反而觉得可怕。她无法像别人那样,感受到那种来自妈妈的毫无保留的母爱,也无法发自内心的亲近她的妈妈。她一直小心掩饰着自己的这个秘密,从来不敢对外人提起,以免被别人认为异类和大逆不道。她总觉得和妈妈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竖在那里,使她无法向妈妈靠近,同样地,妈妈也不愿、不肯走进她的内心,她不知道是否有人和她有一样的感觉,她不敢问。

      甚至于再往深了挖掘,王岩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对妈妈有一种“怨恨”的感觉。每当这种怨恨的感觉袭来,她却又因为感觉自己是一个异类而感到愧疚和自卑。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离经叛道,罪大恶极,哪有亲生的女儿恨自己的妈妈的?别人想起妈妈,也许脑子里会浮现“情深似海”“母慈子孝”“体贴入微”“温柔慈爱”这些形容词;但她则会把“焦虑不安”“恐惧忐忑”“敏感自卑”和妈妈的形象联系起来。

      即使不想被视为异类而将不爱妈妈这件事深埋于心底,她也无法忽略发自她内心的真实感受。从她有记忆起,只要和妈妈在一起,表面上的她说话不紧不慢,看起来自然淡定,面不改色,其实内心满是焦虑恐惧,浑身的神经和肌肉总是处于紧张状态,无论如何不能放松。她小心翼翼挑着词语说话,看着妈妈的脸色办事,就怕说错话,办错事,招徕妈妈一阵阵的贬低和嘲骂。

      而爸爸呢,或许,妈妈因为太过强势掩盖了爸爸的风头,爸爸在她心目中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可有可无的程度。想到爸爸,她只会有一种深深的遗憾的感觉,遗憾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父爱如山”是何种感觉,无法感受被爸爸宠爱的滋味。这种遗憾,让她对父爱,这种理应有,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有种如饥似渴的“馋”的感觉,她就像一个饥饿的乞丐,乞讨的不是食物,而是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她究竟有多眼馋父爱这个东西呢?哪怕在她成年以后,对父爱的强烈渴望,使得她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商场超市,当她看到父慈女笑的画面时,那渴求的眼神就像小猫看到了水族箱里的鱼,可望而不可得,羡慕到有些嫉妒。她在不远处站着,看着温柔慈爱的爸爸一手搂抱着幼小的女儿,另一只手爱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怎么也看不够的宠溺,还时不时地在女儿的脸颊上轻啜一下。小女孩双臂缠绕着爸爸的脖子,脸蛋儿埋在爸爸宽厚的胸膛里蹭过来蹭过去。王岩痴痴地看着这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温馨地场景,心里羡慕那个小女孩羡慕到心疼。那位爸爸流露的宠溺的眼神刺痛了她。

      记忆里她自己的爸爸从未用这种慈爱的眼神看过她,爸爸看向她的目光除了冷漠,就是深藏在冷漠之下的不易觉察的歧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她连爸爸的手都没有握过。每当独自面对爸爸,只会感到压抑拘束和不安,连对他说话,都要一鼓作气。她和爸爸之间,即使近在眼前,却又如同远隔千山万水般,彼此走不进对方的心里。看着这父女情深的画面,她只有望穿秋水的羡慕。她想象着那个小女孩就是自己,幻想着被爸爸宠爱的感觉,父亲的怀抱,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吧,即使山崩了,天塌了,也不用害怕吧!强烈的遗憾让王岩的眼睛渐渐潮湿,自尊让她拼命忍住即将滚落而下的泪水。她明白,这种父爱,她一辈子也得不到了,一辈子。随着年龄增长,她和爸爸之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她永远也不会得到想象中的父爱,永远也不会。想到这里,绝望和心疼几乎将她淹没。她把视线艰难地从那对父女身上移开,狠心地斩断自己的想象,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经常在心里问自己,爸爸妈妈真的爱她吗,在乎她吗?从她和爸妈相处的经验来看,答案是否定的。可是电视上和书上都说“爸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最伟大的人”,“父母之恩大于天”,这些话,王岩烂熟于心;这些话,却说不到她的心坎里去。她想起爸妈。感受到的最多的不是温暖的父爱母爱,而是爸妈对她的贬低,苛责,谩骂,打压。她甚至有时觉得像是家里的一头驴,一个牲口,无论怎样埋头拉磨,都不能让爸妈满意,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爸妈一顿语言上的鞭策。

      爸妈惯于语言上的打压,很少打她,但这种贬低谩骂带来的伤害就像一把利刃在心上反复割开刺破,日复一日,经年累月地一次又一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且无处诉说,哪怕再痛再苦,她只能默默忍受。这些长年累月的伤害,让她一直找不到和爸妈亲密无间相互依恋的感觉,所有的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陌生感。即使和他们同坐一张沙发,也感到远隔千山万水,无法交流。她偶尔也会感到困惑,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父母亲近不起来吗?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和她一样对爸妈没有感情,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是个冷漠的异类,她时时觉得内疚纠结和自责,却又无力改变。究竟是她自己的问题还是爸妈的问题,她一直搞不清楚。

      直到多年以后,王岩依然不能确定,自己的人生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自己的命运究竟和自己的性格有多大的关系,而自己的性格形成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又有着多少的关系?

      王岩是名80后,她的家位于有点城乡结合部味道的某县级市市郊,是一处带院子的普通平房。平房大门朝东,正对大门的一间堂屋作为客厅。一套布艺沙发,一台玻璃茶几,几组靠墙摆放的胶合板制的矮柜,矮柜上一台21寸的熊猫彩电,是这间客厅的主要家具,也是当时最为时兴的装修样式。堂屋北边隔墙的房间是爸妈的卧室,紧挨着的是王岩哥哥王强的卧室。不像爸妈和哥哥王强的卧室抱在一起,王岩的卧室孤零零地坐落在院子的正南边,一间仅有十来平的小屋,一张床,床尾立着一个两开门的简易衣柜,床头傍着一张桌子,简洁朴素的简直不像女孩的房间。她从四岁起就开始单独住在这间独立在院子里的小屋里。

      王岩的爸爸王国富是邮电局的一名普通员工,在单位主要负责整理信件、分拣包裹快递、理货送货。妈妈刘翠莲在市文化馆工作,她因为跳舞跳得好,平时在单位组织一些群众文艺汇演活动,又因为为人泼辣爽利,肯揽事儿,在单位颇有一些好人缘儿。这夫妻两人虽然都是国家单位的,但只是普通职工,所以家庭条件中等,不上不下。

      王岩和大多数出生于这个年代的孩子不同,她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一个哥哥。妈妈刘翠莲怀她时,哥哥王强已经六岁了,刚上小学。那时刘翠莲已经逐渐从养育孩子的辛劳繁琐中解放出来,也因为严厉的计划生育政策,本没有要二胎的打算,她的到来源自于父母一次欢愉时的疏忽,一次本可以避免的意外。那时候没有按时产检的习惯,等刘翠莲发现自己怀孕时,孩子已经在她的体内安营扎寨两个多月了。

      这个时候,正是她事业发展的黄金期,她想把因为养育老大而失去的奋斗的大好时光补回来,她要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当时恰好她科里的老科长退休了,她和另外一个资格够老的同事都在暗暗竞争这个职位。她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一心都想要拔高争尖,再者她觉得无论是从资格还是履历,自己被提拔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在这个当口怀孕,无疑是她提拔之路上的一个障碍。因而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流掉。再者,刘翠莲最大的爱好就是跳个舞,文化馆经常举办一些文化活动,她是馆里有名的舞者,经常在活动上大出风头,跳舞成了最满足她虚荣心的强项。为了生老大王强,她从怀孕,再接着哺乳,使她原本苗条妖娆的身材尽毁,变得臃肿不堪,她再没有自信拖着变形的身段,像往常一样在文化馆的舞台上大展异彩。随着王强渐大不再哺乳,她才通过运动节食瘦身,重拾曾经苗条的身材,才有了信心重登舞台。

      她明白,生孩子这件事,会对她的事业和爱好,造成致命性的打击,她没有勇气再去经历一回。
      王国富刚一知道媳妇怀孕的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爹他娘。虽然知道这孩子因为计划生育不能要,但多少还是有些得意自己的“创造力”,极力想向爹妈显摆一下。但王国富的爹妈极力阻止了本来想要流产的夫妻俩,理由是刘翠莲腰细屁股大,一看就是个能生儿子的。第一胎就生了王强,这二胎肯定又是个带把的,这样老王家就有两个传后人了,两个男孩子,总有一个能有出息的。

      刘翠莲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不会轻易被别人的话打动,但婆婆说的话也有道理,两个儿子,总比把振兴家业的赌注都押在一个儿子身上强。而且,两个儿子,说出去多有面子。至于她自己的那点事业和跳舞的爱好,和家族兴旺比起来,真的是微不足道了。她只是一个女人,心再大,再有能力,也不过是池塘里的一只青蛙,终究跳跃不到大海里去;属于她的舞台也就那么大块地方,她再折腾,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倒不如再生个儿子,给未来多一个可能。所谓三岁看大,儿子王强看着机灵,却是个最滑头的,心思全在玩乐上,根本就不是个学习的料子,想靠他出人头地振兴老王家那是不可能的。老二从常理上来讲是要比老大机灵一些的,也许将来会是个可造之才呢。可又一想,一旦决定生下来,自己又要重复一遍生养孩子的艰辛,来之不易的自由又要被下一个孩子剥夺,她又有些犹豫了。

      就这样,在她一会儿想生一会儿又不想生的纠结拧巴中,她错过了流产的最佳时机,孩子终于还是如期而至了。但整个孕期,她都过得不快乐,因为是超生,从显怀开始,她就一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心思也一直在要这个孩子和不要的纠结中挣扎,思想像个钟摆一样,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有对二儿子到来带来的新希望的期待,也有对失去自由的恐惧,甚至于孕中期她都动过找熟人结束妊娠的想法。唯有王国富和公婆全程充满期待的喜悦,因为刘翠莲这次怀孕和上次一样,肚子也是尖尖的,也爱吃酸的葡萄酸的草莓橘子,越酸越爱。“酸儿辣女,那是再准没有的了”,婆婆笑意盈盈地看着刘翠莲的肚子,想象着未来二孙子活蹦乱跳的模样。

      因为所有人一直都认为会是个男孩子,所以所有的婴儿用品也都是按照男孩子的标准准备的--不是浅蓝色的,就是深蓝色的。

      当护士抱着孩子恭喜产房外的王国富和爷爷奶奶喜得千金时,喜气并没有在他们脸上蔓延开来,只是一脸不相信的惊愕。直到奶奶接过孩子,急急地掀开襁褓瞧了一眼,失望的表情才代替惊愕,在脸上凝固。要不是产房里只有他们一家在生孩子,他们真的要质疑是不是抱错了。
      王岩,就这样以一个不受欢迎的身份来到了家里,就像一个闯入者和入侵者,夺走了了本来应该是弟弟的位置,还因为是超生,交了一万元被称为社会抚养费的罚款。

      一万,那在当时,可是一笔大数目,足可以在农村买一座宅院了。

      “我为了生你可没少花钱,你交了一万元的罚款,为了交这一万,我们可是省吃俭用好多年,而你哥哥出生时可是一分钱都没花。”直到王岩成年,刘翠莲依旧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为了强调自己对女儿的付出,为了凸显哥哥的出生比妹妹更加“省钱”。

      每当妈妈抱怨因为生她交了一万的罚款,王岩都沉默不语,这是事实,她不能辩驳。但这是她的错误吗?她又该去怨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是个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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