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面短番》夜阑风铃

3、第 3 章 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是德佑初年，悬在偏安一隅的南宋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江上告急，恭帝急诏天下各路豪杰前来勤王，却不见一兵一卒前来支援。大宋开国至今三百余年，这个曾经光鲜辉煌的王朝，终于要在元兵的马蹄之下，零落成泥碾作尘。
　　文天祥端坐于书案前，捧着诏书，泣涕涟涟。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二十岁中进士那年，他坐在集英殿里，面对宋理宗的策问应答如流，一万多字的文章，文不加点，一气呵成。理宗眼中的赞许，满得要溢出来似的。他被亲拔为状元，考官王应麟随及恭贺理宗得到了一位忠肝义胆如同铁石的人才。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皇上也换了两代，但宋朝仍然记得他的忠诚。手里的诏书变得犹如烙铁一般炙手，又像一块明镜，文天祥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心。
　　他派陈继周征发赣州的豪杰，联合溪峒少数民族，又派方兴召吉州军队前来，所幸各路英雄都纷纷响应，聚在一起，有一万之众。南宋此时早已内亏巨大，文天祥散尽家财充作起义军的粮饷，朝廷得知后，任命他为江西提刑安抚使，领兵入京。
　　他在屋内整理那一身铁甲，从此，他就要从文臣转为一名武将了，笔下的锋芒成了手中的锋芒。离别的惨淡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他的好友闻讯而来，伸开双臂拦在门口。
　　“如今元军兵分三路，击鼓行军，京郊已破，内地将失。你仓促集结这一万乌合之众，何异于驱羊搏虎，以卵击石？这局势你难道看不清吗？何必白白送死啊。”
　　文天祥不说话，径自拨开好友阻难的手，向外走去。好友一跺脚，愤怒的吼道：“宋瑞！”
　　他脚步一顿，身影浸在阳光里，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宋瑞，宋瑞。他呢喃着，笑得有些无奈，他终究对不起这两个字。
　　“我自知寡不敌众，但我食军俸禄，须忠君之事。大宋养育朝臣三百多年，不能无人为它守节。此去凶多吉少，惟愿以我之死，召天下忠臣义士闻风而起。如此则家国社稷或可保存。”
　　咸淳九年时，文天祥任湖州提刑，拜见原丞相江万里，垂老的江大人愀然道：“我阅人无数，振兴宋室，匡扶社稷的责任，大概就落在你身上了。”可他最终愧对江大人的赏识，他不是那中流砥柱，而是像芥舟一样，不堪巨浪而殁。他与元军交战，一万人几乎全军覆没。
　　纵使他揭竿而起啊，他的皇上仍是不该本性，他派文天祥向元朝丞相伯颜求和。文人一旦有了傲骨，那就是百折不挠。他在皋亭山据理力争，口若悬河。伯颜怒极，拘留了他。或许是老天垂怜他这颗丹心，文天祥趁夜色仓皇逃至真州，之后......
　　之后他渡海到温州，辗转又到漳州，在追兵的马蹄声中，颠沛流离。至元十五年十二月，文天祥在南岭被捕。
　　他被带去见元军的将领张弘范，张弘范带他到崖山，要他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不肯，张弘范再三威胁，他便信笔写下《过零丁洋》一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张世杰能看见他的诗，应当会明白他的心意。
　　崖山一战，元军大获全胜，南宋宣告灭亡。
　　文天祥闭眼坐在阴暗的牢房里，劝降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连他那受了降的小皇帝都来了，他仍不为所动。他的忠心，不在乎明堂上坐的是哪位皇帝，国亡了没亡。南宋亡了，可文天祥心里的南宋，没有亡。
　　元太祖终于放弃了，他将文天祥召入宫中，问他还有何心愿。
　　“我受宋恩，官至宰相，不愿做那二姓家奴。您赐我一死吧。”
　　他从容走出午门，面向南方，三口拜别。元朝或许能令四海之内欣欣向荣，可他只愿记得杭州城里的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