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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老莫还乡 苏 ...

  •   苏寄北是我幼时很欣赏的一个人。他颇有个性,有自己的主见,敢于坚持自己的想法。那时我同他一起上私塾,先生是个年至天命的老头,留着一把灰白色羊角胡须。讲课时先生一手持书卷,手臂伸得直直的,下巴抬得老高,就想是在用胡子看人一样。他眼神不好,耳朵却还年轻。那天他正讲到武则天,情之所至满口唾沫星子横飞。大抵是指责武则天篡权夺位,祸乱朝纲,简直是阴阳颠倒,紫微星也不会照拂这不正的皇帝。
      寄北坐在最后排的书案,抬手撑着一边脸,挑眉冷哼了一声,就被先生听见了。
      “苏寄北!你有异议吗?”
      寄北也是敢作敢当,当即站起身来,“我不认同。”
      “武则天是女人又怎么样,李唐江山又没有断送在她手上。”寄北愤愤道,“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先生被他噎得吹胡子瞪眼,直骂“孺子不可教也”。
      他家是做小本买卖的,他爹娘一直指望他读书读出息,将来光宗耀祖。可寄北不喜欢枯坐在那里,读些什么道什么经。他不只一次坐在西湖边,杨柳树下,对着我抱怨。
      “真的,陌上。咱俩是发小,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就觉得那些东西都是空话连篇胡说八道,我都不这样想,可是科考还是要昧着良心写那些东西,没意思。”
      我知道他得心思不在这里,他只比我年长一岁,个头却高出我太多。他喜欢兵法,是个天生的武将。我时常看着他舞枪弄棒,那一手极漂亮,可惜再没人欣赏。

      他参过两次试,作起文来都是想写什么就是什么,自然是入不了考官的眼,大概都觉得他是本末倒置罔顾人伦吧。那段时日经常听见他爹娘骂他不争气。
      我要去参加殿试之际,寄北终于背了个简单的包袱。
      “林陌上!”他坐在墙头,一颗石子打在我手边,“我要去参军了!”
      他笑得肆意张扬,甚是开心。
      我放下手中的书,乍一听,颇为诧异。
      “你爹娘同意了?”
      “嗯。”他晃荡着双腿,“我爹说,死在外头也不给我收尸。”
      我就笑了,不过是说狠话。他想参军,他爹娘怎会不知。但他是家里的独子,又怎么舍得他去拼杀卖命,所以才一门心思要他读书,就算读不出息,接手做点买卖,也比这样好。但最后他爹娘还是疼他的。
      “这就走了?”
      “走了。”他从树上摘了片绿叶,捏在手里把玩,“舍不得我?”
      不等我回答,他扑哧笑出了声。
      “好嘛,陌上。我答应你,只要姑苏七月雨依旧,我还会回来。”
      我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无言。
      “怎么,不答应?这么舍不得?”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伸手翻了翻书页,轻叹一声,“只可惜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帮不了你什么。”
      “哈?”寄北大笑,“你尽操心。你比我聪明,好好参考吧。我等着你中状元呢。”
      “我没那个本事。”我淡淡道。
      “那谁说得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托起下巴想了片刻,“我要往边疆去。你要是殿试不佳,那就争取在兵部谋个差,咱也好打交道。”
      寄北走得无声无息。我殿试未进一甲,朝考之后任职于兵部。

      寄北上了战场,那一身武艺有了用处,便如狼似虎。首先是作为小兵,夜里爬沟渠偷袭了敌营,之后成为百户,带的士兵有如先锋。我多次在军报中看见苏寄北的名字。看见了我就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但看着他渐渐功成名就,我又有些不安。官场的勾当,我在这京城,也见过不少了。
      戍边三年,寄北成了统帅梁将军的副将。期间他寄过几次家信,有专门交给我的,打开,皆是一切安好。纸上蒙了一层黄沙,我舍不得抖掉。班师回朝时他再次受了封赏,我远远地看见他的背影,恍如隔世。那脊背太高了,挡住了其他的光。
      “陌上,想我没有?”寄北提着头盔,冲着我笑。
      “姑苏的七月雨早过了,现在快年底了。你迟到了,这帐怎么算?”
      “啊?”他挠挠头,“我也没办法呀,这也要算?”
      我和他一起回了家,算是过了一个团圆年。他爹只坐着喝酒,他娘执着他的手,泪眼朦胧。
      边疆的战事吃紧,没等到元宵,寄北又匆匆披挂上阵了。
      我看着账本,但愿他顺利吧。

      三月的时候,噩耗传来。梁将军阵亡,可皇上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接替统帅的位置,十二万大军一时群龙无首。
      边沙人紧追不舍,若是再没有人站出来,危乎极危。
      紧接着又是一封军报传来。苏寄北和另一名叫尚青禾的副将带兵,在锁天峡谷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边沙剩下一小股骑兵逃跑,寄北觉得应该乘胜追击,摸清他们的后方供给,可尚青禾不同意冒险。双方大吵一气,最后尚青禾妥协了,可是在寄北孤军深入之际,尚青禾临时变卦撤掉了外援。寄北被俘,九死一生逃回来,尚青禾却拿住他,说他泄露了军情,是个奸细。派兵押解他回京城,交由刑部处置。
      我的背脊窜上一阵恶寒,险些晕厥。尚青禾这是在铲除对手,想独揽大权。
      寄北被押在囚车里,狼狈不堪,满街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明明是阳春三月,我却觉得那场大雪从未消散。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我眼前。

      刑部审讯了半个月,按照律法,奸细要斩首弃市,受万人唾骂,而且不许有人为其收尸。他爹说的狠话,居然成了现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的爹娘。
      可是会审的最后,却是皇上下了赦免诏命。寄北被释放出来,改充了锦衣卫。
      我赶去看他,却见他在院子里,低声对着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宝庆,內宦的老祖宗。
      我心里咯噔一下,恍惚犹如晴天霹雳。
      我站得远远的,只看着他们,不去听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敢听。
      宝庆神色傲慢地说着什么,眼角一直睨着。寄北始终大低着头,应和着,时不时还要赔笑。
      他起身送宝庆出门,很恭敬地样子。回身看见我,不需言语,心下了然。
      “宝庆帮你替皇上说了好话,对不对?”我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颤抖得溃不成声。
      寄北沉默地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终于冷静不下来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冲他发火。
      “宝庆是內宦,他帮了你,你就欠了他的人情,以后你就是阉党同僚!现在阉党得势,万一那天皇上要铲除他们。你又想怎样?”
      “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洁身自好,陌上。”寄北平静地说,“人心叵测,我累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咱们的交情就到这里吧。陌上,替我转告我爹娘,就说当做没有我这个不肖子。”
      我错了,那个和我约定了姑苏七月雨的少年不是来迟了,而是从未归来。烟雨霏霏,他随着雨消失无踪,我再也寻觅不到。如今这个人,我不认得他是谁。

      三年后,阉党发动政变,戍边军派了两万人急行军回来勤王,政变最终失败。一众太监斩首。
      寄北所在的锦衣卫最终见式不妙,临时变卦按兵不动,未受严惩。可是和阉党有牵连的还是被驱逐流放了。
      寄北被流放去了黄州,他始终没有回姑苏。我偷偷去送了他一程。
      船泊在运河上,寄北站在岸边,仰头看着一棵歪脖子柳树,似乎是在寻找当年西湖的影子。可那是不可能的,他乡始终不是故乡。
      “给我唱首歌吧,陌上。”他看着我,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最后一次唤着我的名字。
      我便唱了。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青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劝君今夜须沈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岸魏玉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韦庄的《菩萨蛮》,年少我最爱的诗。
      寄北登舟而去。终已不顾。
      我目送他消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念去去,最是风流人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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