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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我料定赵祯已是山穷水尽,毫无反抗的余力;我料定包拯再如何天下第一聪明,亦无法在顷刻之间请来神兵天降;我料定公孙策定然心急如焚想要阻止眼前形势的进行,只可惜无能为力。我料定这一切,苍生已宛如在我掌握,却只是没有料到,公孙策用的一招叫做,引外患而平内乱。
      探子一路呼报,嘹亮声音自太庙之外直达入内。
      “报!辽南院大王耶律文才率兵在我军镇守的雁门关外三十里屯兵驻营,已向我军关中首领发出战书!”
      辽人大犯!赵祯手中长剑哐然落地,脚下几乎站立不住。
      招兵买马养兵千日,在此时看来都只如儿戏一场。这一厢水落石出的案子,尤甚。赵祯早已料知我将对赵氏皇室不利,早两年前就开始让包拯找寻天芒,却因为种种原由,包拯不慎落崖失去记忆,流落双喜镇。于是赵祯提公孙策为礼部侍郎前往双喜镇与辽人和谈,巧遇包拯。这场生离死别意外重逢原来,就是赵祯走的棋而已。深水潜落幽石淡出,本当是惊心动魄一场较量,竟落得云淡风清。
      我毕生不能忘了此番是如何狼狈赶往边关,日升月落都与我无关,我只管策马扬鞭。楫舟预言终于成真。九五至尊,我与它擦肩而过。
      中军帐中烛火被风吹乱,我自在案前研究迎战策略,一枝利箭划破冰冷空气,射我门面。伸出两指擒住,箭上犹带一条布帛:城外十里沙屯,独见。
      策马前往,竟是此次挥军宣战的辽南院大王,耶律文才。
      这耶律文才周身无辽人悍勇彪壮的气质,反而是柔润俊美之人。沙屯亭外负手而立,听闻我马蹄声,转身是容光笑颜。
      “但不知辽国南院大王约本将军到此,所为何事?”
      儒雅的南院大王却悠悠而笑。
      “看到庞将军此次到来关山,想来大宋之内应无变数,一切安然。”
      “此话何解?”
      “哈哈,精明如庞将军,尚不知此话何解。公孙策,真是神机妙算!”
      顿一顿,耶律文才走近,面容在苍莽月色下光洁细致。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若见到他面上略带狡颉的笑意,联想到那个优雅书生。他却已然正色。
      “公孙策要我出兵挑战,为的,就是让庞将军赶来关山,保住赵氏南朝江山。”
      纵使我多年沙场历练,见过摧枯拉朽战事无数,阅过阴毒狠辣手段无数,此刻仍震惊于他这番话语。引十万辽军压境之人,竟是那本该开在天堑桥边淡如野菊的公孙策?我想起那晚棋局之上,他略微狡颉的笑着,说将军承让。原来他也早在军国大事上安排了如此棋局,只等我入瓮来。好一个胆大如斯,聪慧如斯的公孙策!
      我亦大笑。好!
      言语却依旧狂傲。
      “堂堂大辽南院大王,竟有兴趣视兵国之事同儿戏。有趣真有趣!”
      “正是承诺重于九鼎,本王才不惜损耗人资财力,相助公孙策。”继而望月一叹,“本王自认雄韬伟略渊识博学,却曾输他一回。本王答应过他,任何请求,本王定为他竭力而为!公孙策,他确实有让人甘愿为其肝脑涂地的本事。是不是,庞将军?”
      我冷傲而笑:“王爷能痴狂若此,庞某佩服!”
      “过奖了!本王这么做,也不是没有私心。南朝江山在赵氏治下,定比在将军治下更容易获取!哈哈哈哈……”
      马蹄声渐行渐远,荒山莽月中传来狂傲笑语,不绝于耳。
      我终于知道,公孙策是如何四两拨千斤,破了我的阵。也终于知道,他是如何应了楫舟断言,成就了我命中注定的劫。至此,我不能不承认,自我对他有情的一刻开始,就注定败在他手里。我这场游戏,会由他来终结。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半分悔意。得亦何欢,失亦何苦?人生几何,苍生何辜!

      赵祯一帛圣旨虑我多年征战沙场身心劳损,封我中州王,后世福荫。此后我终于结束一生戎马生涯,坐享其成,这是何等的恩赐!
      我邪傲而笑。新赐中州王府大门在我身后砰然合上,仿佛关断一切是非纠葛。所有荣耀的苦痛的执念所向不择手段的过往,通通随着这一 “砰” 声,被关在门内。门外月光朗朗,清亮照遍人间。
      兵权稳稳交到赵祯手里,他认定我庞统已是雄鹰折翅,从此攀着他恩赐的锦衣玉食过上金丝雀一般的生活。这一座华丽的中州王府,等同于纯金打造美玉为盏的囚笼,来眷养我这只断翅的鹰。
      呵呵。我庞统何许人也,能趁赵老六如此心意!
      快马加鞭,此后煮酒论剑快意江湖,将会是我最佳归宿!
      外城。一匹马低头啃食河边青草,马尾悠然甩摆。一个翩然身影赫然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对映月碧潭般的眼眸。
      我从老管家那里听说,赵祯封我中州王那一日,包拯自山崖上跳下去,公孙策,整整在那里枯坐三日,滴水未进。而后便辞了官,布衣逍遥。
      此刻的他真是消瘦了去,脸颊浅浅凹进去,更衬的一双薄唇苍白无力。唯有这一双眼眸,仍如那晚阁楼之上,明月映潭。
      已不能看到他的疼,他仍然一贯的儒雅风仪,执扇在握:“庞统。”
      他唤我庞统。
      此时,我不再是飞星将军,却依然狂傲如昔;他不再是礼部侍郎,却依然淡雅如昔。然而我们再无需短兵相接各为其主,终于能够抛开那些莫须有的累赘,无有挂碍。
      “公孙先生何以肯定庞某定会经此?”
      我下得马来,走近他。他的面容微微仰起,清瘦,淡然。
      “孤傲如庞统你,是苍穹里扶风直上的鹏鸟,如何能甘愿就宿于他人囚笼。没有一把火烧了中州王府已是留足情面,逞论要你安然待在那里半世?”
      温雅书生浅浅笑道,言语却一矢中的。我亦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若是公孙先生陪着我在囚笼里,区区半世算得上什么?”
      言语间斜眼去看他,见到他因我的话表情略微局促,倒令我朗声大笑起来。这个书生,当真是有趣得紧。我还记得古北关上困顿境况,他冷然奉上弓箭要我射杀萧衍;我还记得太庙公审前日,他深夜入宫面圣,硬生生受了五十杖皮开肉绽,却连半声都未有吭过;我还记得他是如何邀辽人大犯,引我狂奔上北援救。我一直记得他这样气势盖天的模样,却在此时看见他因我一句半是认真半是挑逗话语,露出羞赧神色。
      我尚自大笑,他已接不了话语,却不气不恼。广袖拂过,自道旁垂柳上折下一枝来,递给我。我顿住笑,盯住他。他神色缓和。
      “权作灞桥柳。”
      原来是为我送别来了。我一手抱胸,一手自鼻梁爬上前额,眼睛灼灼自指缝间看着他,没有接过,也不言语。
      他却倔强的紧,握着柳枝的手仍伸着,我半晌不接,他也不收回。我放下手,上前两步握住他探出的手腕,略一使力,将他扯进怀抱。
      我的下颌抵住他瘦削的肩,眉尖竟然有些微的刺痛,蔓延开来刺入眼睛,几欲使我流泪。我双手紧紧地拥住这单薄身躯,忽然觉得异常疲惫。原来从开始到现在,我已然孤单了这许多年,更让我疲惫的是,我还将一直孤单下去,直到消失天与地。我从未如今时般觉得一生是如此漫长,漫长到所有的信念都已经腐朽,这空寂的生命却还在延续。如此可怕。
      公孙策亦没有挣扎,待我松开手,他还轻轻握着那枝柳。
      再度扬起邪傲笑容,我伸手接过柳枝,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原是折柳相送。庞某还以为公孙先生打算与庞某天涯同游。”
      我自己都要以为,这邀请是出自内心的渴求。我庞统一生说过最多余的话,只怕就是这一句而已。然公孙策却清浅而笑,澄澈如同赤水白莲。
      “公孙策不敢担此殊荣。”
      彼时江湖上名声威震的七伤拳,以硬气功底见长,中拳者轻则内功受损,重则肝胆俱裂。公孙策这一句客套话威力堪比七伤拳,饶我一身武艺也无从招架。于是回身上马,狂笑出声。
      “庞某谢过公孙先生此番相送!后会有期!”
      长鞭策马,雪暗风一般飞去,将公孙策远远抛在身后。我知道他一双清润眼眸定然是紧紧相随,脸上带着淡然笑意。此次,我是那个先离开的人。
      后会有期!庞统一生苍狂,拿得起放得下,哪怕是一室江山,一生情缘!

      我离开汴京数年有余,再不曾与人提起那些时事。多年来我看过几遍南朝花红,听过几番北国雪落。唯一不能幸免的是,我踏遍南朝北国金碧山水,那书生模样终年在我心中缠绕,不得解脱。
      “如今我只不过是名叫做龙允的凡夫,楫舟又何须执着不放?”
      我负手临窗,与楫舟平眼相望。直至今日,楫舟仍然一贯的执着,近乎疯狂。
      “楫舟尚有一句话要问问将军。”
      楫舟转身靠近,他说,这些年的找寻,是为了问我一句话。
      “但问无妨。”
      “将军可知,我是谁?”
      闻此,我些微淡笑。我一直知道楫舟执着,自然也知道他为什么执着。只是我以为,有些事可以永远不必提。
      “十数年前,朝中太师庞吉不遗余力主战,而左相端木修则极力反对。两人水火不容。端木修奉旨治理黄河水患,因策略有失造成治理过程中大坝决堤,数万民百姓死于此灾。庞吉向皇帝上奏,参端木修延误时机造成百姓死于非命,有损朝中威仪;称灾民一旦暴动将撼动朝廷根基。皇帝便下旨将端木修关入刑部大牢。端木修自觉愧对百姓,在牢中自缢谢罪。楫舟是端木家的人,端木修之子。”
      很多时候人们都认为不能轻易的放开一些事一些人,却没有想过,他们最先没有放过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楫舟冷然听我述说,眼神隐隐透着犀利。
      “我在将军身边,佐将军谋图霸业,只是想看到皇室与庞家两相残杀。”
      “那么结果呢?”
      “结果,你遇到命中的劫,束手就擒。而我不惜将自己当作棋子,却投入你的局。我的将军,这颗棋子费尽心力要为你定夺的局势,却因为棋手弃局,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修长手指爬上我脸庞,楫舟眼中隐隐有泪光。
      “我的将军,这一世界的狂乱,总需要有人一厢情愿。回汴京去吧,那个人,他在等你。”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钳制他下颌。眼光咄咄。
      “那么你呢?”
      楫舟浅淡而笑。炯炯望向北方。
      “我在那里,等我的将军归来。”
      是了。耶律文才曾说,大宋江山易取。我倒要会他一会,看他有怎样能耐,在我手下走过三旬!
      我与楫舟会心而笑。两匹马分转马头,扬蹄飞奔。
      公孙策,你有胆压上大宋江山和天下百姓作为赌注,庞统又怎能让你失望!今生,我注定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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