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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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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领岑遥自边城传来密函: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我父庞吉在朝中势力稳固关系根植,我如今兵权在握声名威震,早已盖主。赵祯亦只等一记东风,便要将我处置了,从此江山稳坐,永绝后患。
天下谁属?我一手支颌,细细把玩手中玲珑杯盏。我在等,等这一记东风。
端木楫舟推门进来,紫蓝衣衫在我眼前如一阵风。我看他,漫不经心的笑。
“包拯如何?”
“还是那样,醉生梦死不愿接受事实。”
楫舟轻叹一口气。
我便笑。我曾谓楫舟,公孙策同冰山雪莲。今见却不然。冰山雪莲有起死回生功效,然自身生命力脆弱。一旦离开雪山若不能及时作用,便也就瞬时枯死。这冰山雪莲,用说包拯更为相像。包拯虽坚钢不可夺其志,然正因为如此,弯折起来,便再难挽回。
昔时包拯失去记忆糊里糊涂在双喜镇风月楼时认识的小丫头小蛮,如今不幸遇刺身亡。包拯不能承受,日日饮酒烂醉诸事不理,生不如死。可见是用情至深了吧,倒不曾想。
“那公孙策呢?”
“楫舟正要告诉将军,公孙策此刻入宫面圣去了。”
我蓦然起身,灼灼盯着楫舟。此时已近亥时,皇上早已安寝。公孙策想是为了包拯入宫。然此时面圣,按例要受五十杖责。他不想活了!楫舟只沉吟着略一点头。
手中杯盏猛一掷地,七零八碎!我闪身掠出翻身上马,雪暗驮我直奔宫墙而去。
当我站立在宫门口,便见一个纤瘦身影拖着缓慢步子,一步,一步正往外挪。我疾步走至他面前,眼对眼,正是公孙策!
他强自齿缝间挤出片碎言语,有劳将军……一语未毕,身体已向前倾倒。我一把扶住,抱他回府。
他已然昏迷。额头轻轻靠在我胸前,眉眼紧蹙起来,气息微弱紊乱。回到府上火光一照,才发现他血色尽失牙关紧咬,额头虚汗源源渗出,擦都擦不尽。而他后股已然血肉模糊溃烂,皮肉碎末之间,夹杂着零碎衣衫布料,其间仍有血水汩汩流出。
赵祯这五十杖,下的好狠!
取来府上最好金疮药细细敷上,才止住流血。他顷刻间形容枯槁,苍白双唇只是翕合,竟是连发出一丝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我身处塞北战场多时,早练就了泰山崩塌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但凡迎战制敌,自是冷静泰然,哪怕狂刀饮血取人首级,我连眉头都不曾一皱。辽人威慑于我之面冷自持,谓我坚不可摧,听闻我名号便如丧胆。
然而此刻,因他眉头轻微颤动,我心中怒火腾然中烧!冷静自持,早在九霄云外。我竟不知是气赵祯伤他至此,还是包拯弃他不顾,抑或是自己护他不及,只觉一身狂怒血液直冲脑门!
手中龙吟剑狂舞张扬,在月下寒光如练。满庭幽秾海棠随我真气片飞零落,罡风过处花木催折!龙吟剑顺势一抖,真气顺剑身贯彻出去,化作钢猛剑气,直扑墙角假山。轰然一声,七尺假山自中间炸开,碎石砰然飞出,散落一地!
回头看见满园凋敝,才觉自己居然心神紊乱,失了方寸。
二楼厢房的窗棂上,烛火仿若摇曳,闪现一丝明灭。我心下吃惊。脚下点地跃上露台,破窗直扑公孙策床前,龙吟剑顺势划出,堪堪挡掉正欲刺下去的匕首!剑锋一转划过来人手腕,向上挑到匕首刀柄,剑尖凌厉翻转间剑气横贯,匕首砰然没入朱漆窗棂。刀身颤动铮铮作响。长剑明晃森寒,沿着优美弧线平向划出,就势架到来人颌下。
端木楫舟一脸冷然镇静。
“此人不除,将军难成大业。”
我凌厉看着端木楫舟,寒光逼人。
“你敢伤他,我杀了你!”
楫舟闻言轻笑,一步步,反而往我剑上迫来。
“将军为何执迷不悟?”
未有回答。我只是凝视端木楫舟,他那妖邪的眼睛,深不可测。
“没有人可以在我眼前伤他!”
良久,我放下剑。端木楫舟似是惨烈一笑,转头默然走出去。到门口时回头来看我,神情悲怆萎顿,眉眼低垂覆盖住所有光芒。
“情之一物,蚀心腐骨;执念所向,剧毒穿肠。将军心神已乱。”
楫舟一声轻叹,只如一丝轻灵剑气划过镜湖水面,而这剑气精深到如同在山石上纂刻一般,将这一句话在湖面刻成水龙文字,经久不散。
我心下一震。我还记得当时在金沙滩外和楫舟说过的话,命运来挑,自当受之!若此刻这苍白的人儿真能有朝一日颠覆我称王称帝的命运转轮,我又有何憾!
思及此,我轻微浅笑,手掌轻轻抚上那苍白沉睡容颜。我只倒要看看,公孙策,这虽书生傲气冰洁比雪莲实则坚韧如蒲丝的男子,他有怎样的能耐,可力挽狂澜。庞统即便是输,也要心服口服;要看公孙策这一劫,能否让我应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