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纤纤红酥手

3、云京

　　云凌坐在马车里，托着腮想象着孙纭逸和舅舅舅妈的模样。
　　十三年了，三人的模样已经在云凌脑内模糊了起来，他们的脸上就像蒙上了层白雾，连记忆的他们，云凌也只记得声音了。
　　孙纭逸又是何时成的璟王，舅舅舅妈为何又弃了书馆去了兰京，疑云缠绕在云凌心头。
　　马车花了三日到了兰京，是云凌心中所想的那般繁华都城，此时的兰京已从战争的疲态中恢复过来，街道上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彩灯的点缀，士兵说，近日就是花灯节了，可能那时会更热闹些。
　　云凌望向那座高高的钟楼，妖气盘旋其上，躺在屋檐上晒太阳的老翁也摘下盖在脸上的草帽，望向那条青石街。
　　正说着，马车便到了璟王府前，辰逸纭和舅舅舅妈已经等待许久，见马车在视野内出现，舅妈就大声喊着云凌的名字，马车内的云凌一听到舅妈的声音，脑中的景象立马鲜活了起来，她立马合上了书卷，撩开帘子张望。
　　远远就能看见舅舅和舅妈老了许多，可是声音未变。未等马车停下，云凌便跳下马车，跑到三人面前。
　　三人十分惊喜，云凌激动地抱住舅舅舅妈，在原地转了一圈，变回了那个梧州合欢树下向舅舅撒娇的女孩。
　　“凌凌，小心点！”
　　“舅舅，舅妈，我好想你们！”
　　“我们也想！”云凌落了地，舅舅舅妈细细打量着她，“你真是变了许多。”
　　算来，云夫子夫妇今年已经四十左右了，鬓边已经夹了好几根白发，身形也岣嵝了起来。他们看见那身眼熟的道袍，就如十三年前拂云踏入书馆的那件颜色一样。
　　再看那张脸，云夫子一下子湿润了眼眶，那分明是他早亡的姐姐云月。
　　思绪飘回那个大雪的旧年，他偕着云磊，怀里抱着云凌，拖着裹着姐姐尸体的旧席行在大雪里。一步步从丹丘走回了家中。
　　云夫子用衣角拭去眼泪，云夫人摸着道袍的料子，略有担忧地说着：“现在才是初春，你怎么穿的这么少....”
　　“没事的，这道袍一年四季穿着都舒服呢！”云凌笑着甩了甩宽袍，眼神瞥到旁边默默笑着的孙纭逸，如今的辰逸纭，大仪王朝的璟王殿下。
　　云凌愣了一愣，说实话，眼前的人和自己想象中长大的孙纭逸大不相同。
　　她还记得那个在书塾的书堂里默默帮舅舅整理书卷的大哥哥，他可挑食，经常和云磊抢肉吃，样样还都要最好的。那时五岁的云凌想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若有朝一日长大了，便肯定跟邻县的宋秀才一样，必定是个玉树临风的书生。
　　可如今的辰逸纭，双颊略微陷了下去，模样也变得有棱角了起来。一身靛蓝色的衣衫，反而衬得皮肤更加惨白。瘦高的身姿站在初春的风里，仿佛随时就会被风吹倒。
　　“凌妹。”声音倒是和云凌想的差不多。
　　云凌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就木在了原地，辰逸纭走近，那股压人的气势向云凌袭来，她也开不了口。辰逸纭也没在意，只是像小时候那般捏了捏她的脸蛋，“十三年未见，有些生疏也是正常的。”
　　“就如往日一般，唤我纭逸哥哥便好。”
　　云凌被迎进了府，府内摆设都如同昔日书馆一般，院内还栽着一棵合欢树。云凌也知道了近年来发生的事情，先皇后南苑音自先皇驾崩后干涉朝政，从而引起了八王之乱，而八王之乱中，先璟王受了牵连，辰逸纭在逃亡的途中被打断了双腿，沦为废人，一路颠簸到了梧州，然后就是云夫子捡了这个残废小孩与云凌一同居住。
　　那时，云凌五岁，孙纭逸十岁。
　　就在她和哥哥各投门派后两年，八王之乱的战火便延到了梧州，民众四散，舅舅舅妈也带着孙纭逸四处避灾。
　　而如今，八王之乱虽平，新皇登基，孙纭逸也被家臣迎回城都，重承璟王之位，新皇体谅这些年他们兄弟受的苦，得了一个闲散官职做。
　　梧州地处沿海，接近邻国，自然成了军情重地，进驻的士兵是一年比一年多，百姓也大多搬走了。
　　这天晚上他们围坐在一桌，吃了个团圆饭。云凌讲了许多她在山上的奇闻妙事，还有仙界的八大门派，三人听得啧啧称奇，舅舅舅妈也收到了云凌准备的物品——治疗寒疾的药和天蚕妖送的一匹蓝色丝绸布，还有许多带着异香的奇果。
　　饭间，云凌问起了云磊的消息，云磊比她早个五年下山，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信了，舅舅舅妈说云磊就来了一日，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一把剑，待了一日便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走。
　　云磊是跟着揽月仙修炼的，这么个态度对云凌来说不是很稀奇，毕竟拂云和倚风可是念叨了十多年揽月牵星，他们的心就跟昆仑的冰一样冷，谁都捂不热。
　　“倒是正常，以前哥哥得了空就往玉苍山跑，后来连信都不送了。”云凌扒拉着饭菜里的肉，只拣素物食，辰逸纭默声招呼侍从扯去了荤腥，递上了素菜。“仙门，真是如此淡薄？”云凌摇了摇头，夹起一大口茄子送入口中。
　　“不，师傅说只有昆仑会这样。”
　　“那昆仑和玉苍山又是何关系？”云夫子给云凌舀了一碗汤。
　　“我师父和倚风仙人本来是揽月仙和牵星娥前辈的师兄弟，但就是看不惯他们，所以寻了座山头自己开门创派了，不过，除了我师姐，很少有人会去我们那座山头，大多都去了其他门派。”
　　“那你哥哥怎么是昆仑的？”
　　“我师父说他是被月仙前辈忽悠走的。”
　　舅舅舅妈还问了一些问题，云凌都一一告知，不作隐瞒。辰逸纭在一旁看着滔滔不绝的云凌，
　　当初的女娃娃真是彻底变了模样。
　　吃完饭，云凌捧着水盆放在满月的月光下，并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朵朱楹花来浮在水中。辰逸纭就在旁看着她这些奇怪的动作，王府的侍从们看到这副情景，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聚在一旁看着热闹。随后云凌便拿出一把银梳，那银梳上嵌着一颗水纹石，云凌摆弄着银梳，口中念念有词，银梳悬在了半空中，月光从那颗水纹石中穿过化成银色泛光的丝线顺着梳齿流下，水中的朱楹花吸走了盆里的水，迅速膨胀变大，飘向空中接住了丝线。
　　身边的仆从惊呼不已，更别说辰逸纭和他的随从了。云凌又拿起银梳梳顺了那些线，那些月线便成了一块方布，大小只能做件外衫。云凌捧着月华缎来到辰逸纭身边将布递给他：“纭逸哥哥，这是给你的！”
　　辰逸纭的手抚过那块布，那些丝线比金银更加耀眼，触感也比丝绸顺滑。
　　“多...多谢。”
　　“我的功力只有梳这么多了，我师姐能梳一整套的行头....”
　　说到这里，云凌略感失望，辰逸纭倒不以为然，他将布交给暗卫信梧，并吩咐要好好看管，信梧如获至宝般将布收在怀里离开了，余下的仆从都追了过去，都想要摸摸这块月华缎。院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凌妹为何要给我这个？”
　　“这是为了感谢你，这么多年照看着舅舅舅妈。我下了山才发现，我只光顾着给舅舅舅妈带药带吃的，后来我才发现，我忘了给你带东西了。”
　　“凌妹这是哪里的话。令仙师治好了我的腿，舅舅舅妈待我如亲生，应是我报答才对。”
　　辰逸纭带着云凌在清风亭内坐下，两人在亭内呆呆地坐着看着月光，过了一会儿辰逸纭主动将话题引到了那把银梳和月华缎上。
　　“这个是倚风仙人给我的及笄礼物，说是玉坤宫的堇俞仙子做的，能梳光成缎，引花成绸。这把是梳光，引花的那把给了我师姐。”
　　云凌绘声绘色地讲起她师姐穿着莲绸的衣服来参加仙会的那一次，淡香绕在师姐周身，把好几个男修士的魂都给勾走了。而那时云凌还未穿过月光缎的衣裳，师姐疼她，便给她梳了好几套衣服。但是云凌没带来，都放在了玉苍山上，等着仙会时穿。
　　“说起来，凌妹你这次下山是有何事吗？”
　　“啊，是这样的，六年后就要办新的仙会了，师傅就让我下山给各大门派送请帖顺道除魔卫道，她还说把我关在山上太久了，让我下山好好玩玩，玩够了再回去。”云凌喝了口热茶，觉着好喝，就又喝了一口。
　　辰逸纭在心内理了一下，又问道：“那你打算几时走？”
　　“太初观分坛就在京中，我明天送完就走。”云凌又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么早就走啊？”说话是云夫人，她本想来院中催促云凌歇息，不料想听到这句话，“舅妈？”云凌看着舅妈一脸严肃地坐到自己对面，“对...对啊，不然，我师傅不让我御剑，脚程不够呢。”看着舅妈这副样子，她的样子变得心虚起来。
　　“不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一走也许就不回来了，这次多陪我们一会儿吧，别像你哥哥！”
　　辰逸纭也在旁劝道：“是啊，十三年来舅舅舅妈十分想念你，此次便留久一点吧。”
　　云凌还是担心时间不够的问题，辰逸纭又接道：“两个月后我就要成亲了，喝完喜酒再走，到时候我给你寻一匹好马，也可找人教你。”
　　舅妈在一旁频频点头，和着璟王的话，云凌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又说起那块缎子，虽说是仙缎，但云凌的功力欠佳，她千叮咛万嘱咐，这块月华缎是千万不能浸水的，不然就会重新化为月光沉在水里，“姑娘放心吧，信梧记住了。”信梧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
　　云凌这才放下了心，回房安歇去了。
　　第二天，璟王迎了一个少女入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兰京城，谣言也是越传离谱，从一开始的普通马车传成了八抬大轿，还结合那匹月华缎的故事，编出一段少女求爱璟王的故事来。
　　这些谣言云凌自然不当回事，权当作话本子听，但与璟王有亲的柯家坐不住了。
　　“什么劳什子璟王，刚跟表姐允的亲，怎么又迎了一小狐狸精进家门！”柯蓝烟在旁淡定喝茶，桐青易在一旁跳着脚，“我听说那女子是云夫子的外甥女，自幼便随着仙师一同修炼，如今回来看看舅舅舅妈也是人之常情。”
　　“姐，你心肠也太好了吧。”桐青易撇了撇嘴，柯蓝烟心底轻嘲了一声，在丫鬟搀扶下离开了别院。“反正，迟早要走的不是吗？”
　　出了柯府，她备了些糕点和礼物，乘车去了王府。
　　此时云凌正在树下练着剑法， 挥舞间，落叶随剑气环绕在云凌身边，云凌轻轻抖动剑身，落叶霎时碎成粉末散在身边。
　　可一股混着血腥的妖气突然从门外传来，她收了剑，循着妖气走到了街上。耳边逐渐传来嬉笑嘲弄之声，众人云集之处，几个锦衣少年用麻绳栓住一个半裸的狼耳少年，拽着他绑在了木柱上。
　　那狼耳少年修为不足，化形实为失败。人的头发下依旧还残留着狼的模样，就是这么一副可怖的模样，在瘦弱的身形下不堪一提。他“呜呜”地叫着，在麻绳的束缚下不断挣扎着，那几个锦衣少年和群众就围在周围看着他，嘲笑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
　　那狼耳少年因咬了一口试图碰他的锦衣少年，正被鞭子狠狠地打着。云凌看不下去，收了书卷，出言呵斥：“住手！”她说着，运剑割断了麻绳，将身护在狼妖面前。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不知道我们几个是谁吗？”其中一个少年停下手，见是个穿着道袍姑娘，也就不是很在意。
　　“世间生灵皆为平等，岂是你们欺辱的对象！”说到这里，云凌的语气重了几分，分明是相似的年龄，却要比那几个少年更成熟上几分，“它就是一个畜生！对待畜生就要用对待畜生的方法，”带头的那个少年无视了云凌，又扬鞭挥了上去，铁剑护住了云凌，挣断了皮鞭。
　　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云凌怒从心来，与那几个少年打了起来。
　　群众见起了冲突，便早早地散去，几个回合下来，那几个少年不是云凌的对手，一一被打倒在地，云凌拿住断绳，施了法决，那几根断绳便绑住几个锦衣少年，还不时传来不亚于鞭打的疼痛。
　　那几个少年在地上痛叫着，云凌走到那个带头的少年面前，俯视着他这副可笑的样子，狼妖化作了一头小狼，紧紧拽着云凌的衣角，缩在它身后。
　　“你说的对，对待畜生就要用对待畜生的方法。”
　　“你...你给爷爷我报上名来！”那少年向云凌啐了一口血沫子，云凌转身避过。
　　“在下云凌，玉苍山拂云真人门下弟子。”
　　云凌说完后，抱起小狼提脚就走。
　　那个带头的少年一看那个方向是璟王府，便牢牢记在了心底。
　　柯蓝烟的马车就停在一边，没想到还未到王府就看了这么一出戏。柯蓝烟看着云凌逗弄小狼的背影，右眼皮跳了跳。
　　“这云凌，看着已是二九年岁，倒，真是个美人呢。”
　　云凌回了府，用带来的丹药治好了小狼的鞭伤，那小狼又化作了人形的模样，只是脸部还是那般滑稽的模样，他不会说人言，只是跪在地上向云凌拜了一拜。
　　他的感激之情云凌也知道，她只是扶了小狼起来，顺了顺他的灰色头发，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说过吗，世间生灵皆为平等，你如今也通了智，你我就是修仙路上的同修了，没关系的，去吧。”
　　小狼“呜呜”地点了点头，化作原型跑出了府，擦过了柯蓝烟的衣角。
　　云凌神色一愣，廊上来了一位美人，看这打扮，应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头上的金银钗环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云凌迷了眼。云凌左右看了看，丫鬟们都被自己遣散了，偌大的庭院只余她一人。
　　“你是谁？”
　　“我是逸纭的未婚妻，他应当与你提起过。”
　　柯蓝烟轻移莲步走出了阴影，向着云凌走去，云凌有点不知所措，用仙家礼向柯蓝烟施了一礼。柯蓝烟没有提起方才之事，她只说来府中是庆贺云夫子全家团聚之喜，碰巧云夫子夫妇和璟王去了城郊钓鱼，不在府中，柯蓝烟便留了下来等待。
　　石亭内，云凌看着柯蓝烟一举一动优雅娴静，长得也是清雅，她让云凌想起了玉坤宫连素漪掌教，一样的气质如兰。
　　“姐姐与纭逸哥哥是如何相识的？”
　　“我与逸纭是青梅竹马，我爹是先璟王的亲信，先璟王亡故后我就与逸纭失散了，葬了先璟王后，我就一直跟着我爹在找逸纭的下落，后面的故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得了晏家的助力，终于找到了逸纭，还有舅舅舅妈。”
　　“我听闻纭逸哥哥还有一个大哥，只是不知为何不曾听他提起过？”
　　“大哥...他....被活活饿死在越王帐中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
　　“对....对不起啊....”
　　“无事。”
　　柯蓝烟又问起了云凌下山之故，云凌便将昨日说予璟王的话一字不差地搬了过来。柯蓝烟眉头一皱，放下茶杯，又问了几句：“可若是只送拜帖，为何真人不让你御剑而行，而且在仙门，送拜帖也需人亲自送达吗？”
　　“历练是最重要的，送帖只是次要的，若是一夕便到了，又怎么历练呢？”云凌不觉得什么，柯蓝烟倒是察觉了一丝不对劲，试问游玩和历练怎么能不冲突，可又不知本意为何，云凌这次下山，真的只有历练和送帖真的这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