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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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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没有等到照临仙君的回答。
也好,他想,他不过是暂借的一缕魂,并无资格去跳诛仙台。
他仿佛做了一个长梦,又仿佛终于从混沌中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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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影上仙出关那日,天宫里瑞气千寻,华光万丈。仙帝亲自来看,说要给紫薇帝君与南极仙翁记上大功一件,上古大仙毕方的后裔重见天日。
那日,众仙家来参拜鹤影上仙。
只见宫门开处,一纤瘦白衣人自浓雾中走出,长袍大袖,纤云绕足,瑞气笼身。一张面孔如描似画,却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只额间一点朱砂,殷红似血,仿佛镌刻着某段前世记忆。
南极仙翁上前相问。
数语过后,眉间一喜;再叙数语,又怅然若失。
“他都忘了。”南极仙翁与紫薇帝君说。
二仙面面相觑,都不知怎地,想念起那个时时躲懒的白衣少年来。
鹤影上仙惊鸿一现后,又开始长久的闭关。
他住在九重天最高重,终年寒冷,云山雾海。仙帝拨一群小仙侍给上仙使唤,鹤影只留下两个沉默寡言的守宫门,多的仍旧退回来。
众仙都很想念天青。
略知内情的,知晓天青不过是仙宫过客,是一缕抓不住的风,一朵开不久的花,平日相交不过淡淡。但南极仙翁与紫薇帝君却与他每每朝夕相处,如今坐而对弈,再没有那清俊的白衣少年往来斟茶添酒,凭空多了许多落寞。
有一次,紫薇帝君忍不住问南极仙翁:“你说他还有天青的记忆吗?”
南极仙翁慨叹一声,捋须道:“我也不知……照临拿走天青的定魂羽后,他的身体便越来越虚,那一魂也时时脱体。他原是老夫裁了一片云捏就,只为了附着那一缕魂,本就虚幻。闭关后与鹤影上仙的其余二魂七魄相合,天青便消失了。我也问过鹤影上仙,他说不记得有天青这个人,也没留存下天青的记忆。”
“……照临有去看鹤影上仙吗?”
“据我所知,不曾。”
两位仙君都陷入沉思,许照临从人间修行升仙,原就是为报杜鹤影舍身相救之恩。后来他与天青又有了一段情,怕也是有一丝助鹤影上仙渡情劫的意思。
如今算是恩怨两清,互不相欠吗?
※
又至一年盛夏,白荷涧荷香涌动。
照临仙君着深衣,身形纤瘦,在树影中穿梭,像一缕夜行的孤魂。走到荷塘边,他放空的眸光凝滞一处,停下脚步。
荷塘里沉沉睡着一人。半边身子伏在荷叶上,逶迤青丝滑进水里。一张脸似莲瓣裁成,在月光下白到透明。
这还是照临第一次见鹤影上仙。
杜鹤影亲切良善,天青温和单纯,而眼前这位上仙,显得如此冷漠疏离,便是睡着了,周身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他像九重天上的一缕雾,随时都会散了一般。
照临脚下一动,欲悄悄离开。
荷叶上的人忽地睁开眼,含着冰魄一般的眼神直直看过来。
两人在寂静的夜里,对视片刻。
照临微微倾身,行了礼:“见过鹤影上仙。”
只一瞬,鹤影身形一动,上到湖岸。微微抬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不必多礼。”说罢脚下不停,就要离开。
“你的情劫……”
鹤影恍若未闻,招来一朵流云,驭云走了。
几日后,鹤影仙宫的小仙侍送来一轴画,说是照临仙君亲自送来。
“我们请照临仙君等通传,他说不必,让我们将画转呈给上仙,便转身走了。”
鹤影上仙正在看一卷书,闻言没抬头,吩咐小仙侍将画放到一旁。香炉里燃着安息香,袅袅青烟刚出炉,便消散在空气中。
在渐渐黯淡的天光中,鹤影上仙额间的朱砂隐去,周身冷淡的气质也随之褪却。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个年轻无畏的灵魂从他的躯壳中脱出。那或许是消失的天青,又或是更早的杜鹤影。他的眼睛有了温度,赤足下殿,展开那轴画卷看。
画中的场景,是他在白荷涧小憩。
他做天青的时候,曾经看过这幅画。照临仙君曾经对着此画,饮酒至深醉。
那时他不知,这画中人究竟是不是他。如今,更无从知晓了。
殿外忽然传来笛声,低沉暗哑,时断时续。鹤影在寥落的大殿里蹙眉,这似曾相识的旋律,给他带来一缕久违的、刺透肺腑的痛感。遗忘的潮水退去,记忆的河床露出,他在一幕幕飞速涌现又瞬间消失的画面中,精准地攫取到了那个答案:照临仙君曾站在一棵梅树下,吹过这首曲子。
他缓缓出了殿。
照临一曲毕,仿佛感应到身后有人。
“这曲子叫《应不识》。”久违了的,金石相击的嗓音。
“你不是说它没有名字吗?”
照临仙君转身,目光深深。
鹤影上仙在他的目光中恍悟,有几分懊恼,微微侧头,不去看他。
“你并没有抹去天青的记忆,对吗?”
鹤影微微有些窘,他目光落到虚空一点,手脚不知如何安放,这点窘意出现在上仙的身上,是如此的违和。
照临忍不住露出笑意:“你现在是天青吗?还是杜鹤影?”
“你希望我是谁?”鹤影的声音里似乎还藏着一丝赌气的味道。
照临动了,他缓步走过来,穿过沾着露水的瑶草,身上弥漫着药香,是“天青”熟悉的照临的味道,他声音很轻,仿佛怕吓着鹤影:“谁都好,只要是你。”
鹤影转过头看他,有点发愣。
照临看向他的目光堪称温柔:“一直都是你啊!……杜鹤影是你,天青是你,鹤影上仙是你。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曾变过。”
……
他们坐在鹤影仙宫的台阶上,往芸芸众生的下界看去,隔着重重浓雾,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照临说,他看见了一百多年前的烟火,那年的上元灯节有杜鹤影与许照临,他们站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隔着炫目璀璨的灯河,遥遥相望。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吗?”鹤影上仙散发赤足,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壶,喝得憨态可掬,眼中浮起水雾。
照临仙君凝视他,知道他已经醉了。
“嗯,是你记忆里的,我们的第一次相见。”照临的思绪陷入更早的、已经被鹤影上仙“忘却”的回忆里……
※
上古大仙应龙,原身为龙,背生双翼、脚踏云气,是凤凰和麒麟的先祖。应龙上仙在一次仙魔大战中负伤,去蓬莱岛疗养。
瑞气池中,鹤影破壳而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应龙上仙。
鹤鸟认主,从此二人亦师亦友,形影不离。如此几百年过去,蓬莱岛众小仙已经习惯,有应龙上仙的地方,必有鹤影上仙。
一切因玄武神兽的卦象而起,鹤影仙格不稳,命中必有一情劫。而鹤乃世间最忠贞的鸟,爱上一人,便是身陨魂灭,不死不休。
千年前,黄帝与蚩尤在人界会战于涿鹿之野。应龙率领一支神鸟异兽组成的奇兵襄助黄帝,鹤影相伴左右。生死攸关之时,内心隐秘便再也藏不住。这一役结束后,应龙与鹤影因触犯“神仙不得动情”的天条,引起玉帝震怒。
应龙消去鹤影记忆,自毁仙根,堕入凡尘。不知轮回了多少世,他成了万花谷弟子许照临,跟随师叔去长安城办事,于灯火辉煌中,与下凡尘历劫的杜鹤影惊鸿一瞥……
有些熟悉感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不以记忆消失而消失。
这种灵魂共振,只需一眼,便可确定。如同鹤影上仙对应龙上仙,杜鹤影对许照临,天青对照临仙君。
涿鹿大战中,鹤影上仙替应龙上仙生受箭雨刺身之苦;昆仑大战里,杜鹤影以身替许照临接下玄冥大师的一招金刚掌;及至最后,天青甘愿舍弃自身,回归鹤影的本体,皆是因为照临。
南极仙翁与紫薇帝君不知道的是,鹤影上仙的情劫,早在蓬莱岛瑞气池中,破壳而出睁眼的刹那,就已经启动。
从应龙变成许照临,由上仙堕入凡人,他自我放逐,人仙殊途,仍旧躲不开与鹤影频频相遇的缘分。
昆仑大战后,鹤影以凡胎承受那一掌,险些魂飞魄散,许照临忽然想通一切。
逃避既然不可行,不如试试顺势而为?
他也曾是上古大仙,是神鸟异兽之祖,是妖魔闻之色变的战神,寻常凡人可以有的感情,为什么上古大仙反而不可以?
天条究竟谁定,又是为了约束谁?
许照临在人间苦修,花费百余年,终于再次修得仙身,自飞仙山飞升,来天庭寻找鹤影。无论对方是鹤影上仙还是杜鹤影,抑或是天青,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凡胎寿命如昙花开一瞬,神仙不同。即便他不过是个海外散仙,“应龙上仙”的荣耀与他再无干系,但他知道鹤影如他一样,不会在意。
就像明明已经抹去记忆,却仍在千万人之中,轻易相认。
※
仙宫之月不落,照着一对月下人。
从来都是鹤影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这一次,就换他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