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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丝风片 "好个郎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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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馆的鎏金戏台搭在后花园,太湖石垒的假山淋着秋雨,恍若浸在烟青水墨里的瘦鬼。
谢梓锦望着镜中描翠贴花的自己,竟认不出这眉眼含春的杜丽娘——季圣江亲手给他勾的眼梢飞红,倒像是蘸着心头血画的符。
"咽了。"
青瓷药盏抵到唇边,谢梓锦嗅见浓苦里混着血腥。
季圣江的护甲刮过他喉结,将汤药硬灌进去:"这哑药能保你两个时辰,沈大帅最恨戏子开口。"
喉间的灼痛化作冰凉,谢梓锦试图发声,只溢出几声气音。季圣江正给他系湘妃色斗篷,指尖在颈后流连时突然低语:"待会无论发生什么,眼睛都得盯着我。"
铜锣骤响,谢梓锦被推上戏台。沈公馆的汽灯白得瘆人,照得台下将校肩章上的金星直晃眼。
他踩着寸许厚的波斯毯,看季圣江扮的柳梦梅自牡丹亭转出,水袖扬起的刹那,满园秋色都成了陪衬。
"雨丝风片..."
季圣江的唱腔缠着雨丝飘来,谢梓锦忽觉腕间一紧。班主借着旋身动作往他掌心塞了枚硬物,触感冰凉,是那夜见过的断翅鹤玉佩。
"烟波画船——"
台侧倏然传来裂帛声。谢梓锦瞥见沈玉棠斜倚在紫檀椅中,手中银剪正绞碎一方绣帕。
她今日穿着绛红旗袍,开衩处露出的丝袜勾着金线,像把裹在锦缎里的刀。
戏至"则为你如花美眷",季圣江的指尖抚上他鬓边绢花。
谢梓锦按班主教的垂眸含羞,却感觉对方尾指在耳后快速划了三下——这是今晨对戏时约定的暗号。
台下突然爆起喝彩。沈大帅拄着文明杖起身,马靴踏得戏台咚咚响:"好个郎情妾意!赏酒!"
谢梓锦被副官拽下戏台时,腕间玉佩险些滑落。他跪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捧着的鎏金酒盏里映出沈大帅鹰隼似的眼——左眼戴着黑眼罩,据说是在直奉大战中被季圣江的师父刺瞎的。
"喂他。"
沈玉棠的蔻丹点在他唇上。谢梓锦被迫仰头,烈酒混着烟臭灌进喉管。他听见沈大帅的笑声像钝刀刮骨:"季老板这新宠,倒是比前几个经折腾。"
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谢梓锦在眩晕中数着沈大帅军装上的盘龙扣。
第五颗金扣转到眼前时,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掌掐住后颈——沈大帅的独眼凑得极近,腐肉味喷在他脸上:"这腰窝的梅花烙,季圣江倒是刻得仔细。"
满堂哄笑中,谢梓锦摸到藏在袜筒的剪刀。他想起季圣江说的"咬人的狗得藏好牙",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鹤玉佩,突然被拽着头发拎起。
"会伺候人吗?"沈大帅的佩刀挑开他外衫,"当年季圣江在相公堂子,可是..."
寒光劈下的刹那,戏台方向传来裂帛之音。季圣江的柳梦梅竟唱破了音,水袖缠住台柱猛力一扯,整座戏台轰然倾塌。
*
谢梓锦在烟尘弥漫中被人拽进假山洞。季圣江的蟒袍刮着嶙峋山石,金线牡丹碎成片片残鳞。
他捂紧谢梓锦的嘴,两人交叠的胸膛间夹着那枚鹤玉佩,硌得生疼。
"搜!把这对戏子给我刮出来!"
沈大帅的怒吼混着枪声炸响。谢梓锦感觉温热血珠滴在耳垂,抬头见季圣江左肩晕开暗红——方才戏台倒塌时,横梁的铜钉划破了他的皮肉。
"听着。"季圣江撕下内衫包扎伤口,声音比洞外秋雨还冷,"西角门栓着匹白马,钥匙在..."他突然掐住谢梓锦下巴,"把你那狼崽子眼神收起来!记住路线——"
沾血的手指在地面勾画。谢梓锦盯着他小指残缺的疤痕,突然抓住那根断指。季圣江浑身剧震,眼底的从容裂开细缝:"放肆!"
"一起走。"谢梓锦用气音嘶吼,哑药的效力正在消退。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蜿蜒的鞭痕——那是今晨被沈玉棠的亲兵抽的,"你留在这,会死。"
季圣江突然笑了。他摘下谢梓锦发间绢花,簪进自己云鬓:"十年前我跪着求沈大帅放过师弟时,也是这般天真。"指尖抚过少年颤抖的唇,"记住,戏子最金贵的不是命,是..."
洞外传来军犬吠叫。季圣江猛地将谢梓锦推出山洞,反手洒出把香灰。白雾腾起的瞬间,谢梓锦看见班主蟒袍上金线燃起幽蓝火焰——竟是浸过白磷的!
"去马厩!"季圣江在火光中转身,眉眼灼灼如修罗,"若我子时未归..."他甩出水袖缠住追兵咽喉,"就把那玉佩埋在梅树下。"
谢梓锦在枪林弹雨中狂奔。沈公馆的回廊九曲十八弯,他循着记忆中的地图左突右拐,后腰突然传来灼痛——子弹擦过梅花烙,火燎似的疼。
白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谢梓锦割断缰绳时摸到马鞍下的硬物。牛皮袋里裹着把勃朗宁手枪,弹夹压着张泛黄照片——十五六岁的季圣江被老班主搂着肩,眼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胭脂。
"小畜生在这!"
子弹击碎马厩灯笼,谢梓锦翻身上马。他回头望见中庭火光冲天,季圣江正立在屋脊唱《夜奔》,水袖甩开泼天雨幕,竟似在烈火中化出双翅。
"季圣江——!"
嘶吼冲开哑药的桎梏。谢梓锦调转马头冲向火海,却见沈玉棠立在月洞门前,手中枪口青烟未散。
屋脊上的身影晃了晃,如折翼鹤般坠落。
*
白马冲进火场的刹那,谢梓锦想起季圣江教他《游园惊梦》那日。
班主握着他的手描眉,说杜丽娘纵使为情而死,眼底也该噙着三分傲气。
此刻他眼底烧着十分火。
季圣江跌在戏箱堆里,蟒袍焦黑翻卷,露出腕间五彩绳。谢梓锦滚鞍下马,触手尽是粘稠热血——子弹贯穿左胸,竟是在当年老班主中弹的旧伤处添了新红。
"玉佩..."季圣江咳出满襟血沫,"摔...摔了它..."
谢梓锦颤抖着掏出断翅鹤玉佩。季圣江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掌包住他手指,将玉佩狠狠砸向青砖。玉碎声里迸出星点火光,里头竟藏着微型胶卷!
"走..."季圣江的指甲抠进他腕间烫伤,"去霞飞路32号..."
沈玉棠的皮靴声逼近。谢梓锦撕下衬衣裹住胶卷,忽觉后心一凉——季圣江将金簪刺入他穴位,竟是江湖失传的闭气诀!
"装死。"班主最后在他眉心画了道血符,"数到一百..."
枪声在耳畔炸响时,谢梓锦透过睫毛缝隙看见季圣江缓缓倒地。沈玉棠的马鞭卷住班主脖颈,将人拖行在碎石路上。鲜血蜿蜒如红绸,季圣江的手腕在颠簸中撞开戏箱,露出里头半截焦黑的胡琴——正是那夜他在梅下拉的旧物。
谢梓锦咬碎舌尖才忍住战栗。他数着沈玉棠军靴上的铆钉,在数到九十九时,听见季圣江气若游丝的唱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大帅的佩刀砍下时,谢梓锦藏在袖中的剪刀飞旋而出。寒光没入沈玉棠右眼,惨叫声中,白马冲破火墙而来。
雨越下越大。谢梓锦伏在马背上狂奔,怀中胶卷贴在心口发烫。他回首望见沈公馆淹没在雨幕里,恍若一座焚毁的戏台。
更声传来,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