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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袖惊鸿 “沈公馆的 ...

  •   寅时的梆子还没敲响,谢梓锦就被泼醒。
      冰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呛咳着睁开眼,看见王顺提着木桶狞笑。柴房漏风的窗棂透进靛青色天光,将大师兄脸上的刀疤照得发蓝:"小崽子挺会躲懒,跪香的时辰都敢误?"
      谢梓锦抹了把脸,掌心昨夜被碎瓷划破的伤口又渗出血。他默不作声地爬起来,膝盖刚离地就被竹板抽中腿弯:"班主在练功房候着呢,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青石板上凝着霜,爬过中庭时,谢梓锦听见东厢房传来吊嗓声。季圣江在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句拐了十七道弯,听得人耳蜗发痒。
      他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后脑——是半块硬得像石的窝头。
      "赏你的。"王顺踹开练功房的雕花门,"班主最厌脏东西,把血擦干净再进去。"
      门内暖香扑面而来,谢梓锦却打了个寒颤。季圣江背对着门正在勒头,镜前摆着盏琉璃宫灯,将满室水磨砖地照得流光溢彩。他透过铜镜瞥见少年狼狈模样,手中画眉的螺子黛顿了顿。
      "跪。"
      谢梓锦跪在蒲团上,才发现面前青砖刻着深深凹痕——不知多少人的膝盖磨出来的。
      沉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他盯着季圣江镜中的倒影,看那双手如何将青丝梳成惊鸿髻,斜插的点翠凤钗垂下珍珠流苏,晃得人眼晕。
      "《思凡》的曲牌,会几句?"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谢梓锦脊背绷直。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溢出嘶哑的气音——昨夜的雪水浸透了肺腑,此刻喉咙像塞了团火炭。
      季圣江轻笑一声,起身时绯色宫装逶迤及地。他走到谢梓锦跟前,裙摆上的金线孔雀擦过少年手背:"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戏腔忽地掐断,冰凉指尖抵上谢梓锦喉结:"这儿得颤三颤,像春莺撞了玉磬。"手指缓缓下移,在锁骨处画圈,"到这里要含着泪,但泪不能落。"最后停在心口,"唱到'冤家'时,眼神得勾着台下所有人的魂。"
      谢梓锦感觉那只手穿透皮肉直攥住心脏。季圣江的护甲刮过他干裂的唇,突然将什么冰凉物件塞进他口中。清苦药香在舌尖炸开,喉间的灼痛竟缓了几分。
      "含着。"班主转身时环佩叮咚,"这是沈公馆送来的胖大海,比你这条贱命值钱。"
      晨光渐炽,谢梓锦跪着看季圣江教其他学徒走圆场。水袖扬起时满室生风,他突然发现班主今日未染丹蔻,素净的指甲盖泛着病态的青。
      "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季圣江的皂靴又停在眼前。谢梓锦仰头时脖颈发出脆响,看见班主换了身月白褶子,外罩黛青鹤氅,像是从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会写字么?"
      狼毫笔塞进掌心时,谢梓锦手指僵得握不住。季圣江从背后环住他,带着他的手往宣纸上落墨:"春香闹学这折,杜丽娘要这样睇着柳梦梅——"
      温热胸膛贴上后背,谢梓锦闻见沉水香里混着药味。季圣江握着他的手写下"情不知所起",笔锋突然狠狠一捺,墨汁溅满雪浪纸。
      "班主!沈小姐的汽车到门前了!"
      小厮的惊呼伴着汽车喇叭声刺破晨雾。谢梓锦感觉身后人瞬间绷紧,季圣江甩开他的手,狼毫笔在砚台砸出闷响:"带他去换水衣子。"
      *
      沈玉棠踩着满院碎金似的阳光进来时,谢梓锦正被按在妆台前贴片子。榆树胶的苦味熏得人作呕,王顺粗粝的手指捅进他嘴里:"舌头卷起来!口水都咽回去!"
      "季老板好大的架子。"
      镶珍珠的高跟鞋踏在水磨石地上咯咯作响。谢梓锦从镜中看见个穿洋装的女人,貂皮大衣领口别着红宝石胸针,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手中马鞭轻敲掌心,目光像毒蛇信子舔过后颈。
      季圣江迎上去作揖,雪青色大氅扫过门槛:"沈小姐来得不巧,今儿孩子们正排新戏..."
      "排的哪出?"沈玉棠的马鞭突然挑起谢梓锦下巴,"《玉簪记》还是《怜香伴》?"鲜红指甲掐进他颧骨,"这小相公生得倒俊,眼尾这颗泪痣——"
      鞭风扫过耳畔,谢梓锦额前碎发被削去一绺。季圣江擒住沈玉棠手腕,笑眼弯成月牙:"这是新来的孩子,还没开蒙呢。"
      "是没开蒙..."沈玉棠突然贴近谢梓锦耳畔,呵气带着鸦片烟味,"还是季老板留着自用?"
      满室死寂。谢梓锦看见季圣江指节泛白,面上仍挂着春风似的笑。
      沈玉棠的马鞭滑到他腰间,猛地扯开束带:"既是没开蒙,让我验验货总使得?"
      单衣散开的瞬间,谢梓锦后腰的梅花烙暴露在众人眼前。
      沈玉棠的冷笑凝在嘴角:"季圣江,你倒是念旧。"马鞭戳在那处烫伤上,"十年前我爹给你的印记,如今转手就烙给这小玩意?"
      季圣江突然笑出声。他旋身坐上妆台,蟒袍下摆扫落满地胭脂盒:"沈小姐说笑了,庆云班的孩子哪个不带着印记?"指尖挑起谢梓锦下巴,"您要是喜欢,我这就给您也烙个鸳鸯..."
      "不必。"沈玉棠甩开鞭子后退半步,"后日家父寿宴,季老板可别忘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谢梓锦,"带着你的新宠来唱《游园惊梦》。"
      汽车引擎声远去后,季圣江突然掐住谢梓锦脖颈。他被按在菱花镜上,后腰撞碎一面水银镜,裂痕蛛网般在背后绽开。
      "谁准你露那处印记?"季圣江眼底翻涌着黑潮,"知道沈大帅当年怎么烙我的吗?烧红的铁签子插进琵琶骨,说戏子合该像牲口般打标记..."
      谢梓锦在窒息中抓住他腕间五彩绳,哑着嗓子挤出一句:"那...为何救我..."
      季圣江猛地松手。少年顺着妆台滑坐在地,看见班主袖口露出半截小指——齐根断的,疤痕像蜈蚣盘踞。
      "因为你这双眼..."冰凉指尖抚过他眼皮,"像极了我那被卖进相公堂子的弟弟。"
      *
      夜戏散场时落了雨。
      谢梓锦蹲在后台洗戏服,胰子沫混着胭脂水在铜盆里漾开血似的涟漪。王顺醉醺醺地晃进来,酒气喷在他后颈:"小兔崽子,沈小姐赏你的。"
      镀金怀表扔进洗衣盆,溅起的水花迷了谢梓锦的眼。他摸到表链上刻着"棠"字,反手要扔却被按住肩胛:"别不识抬举,沈小姐看上的人,班主也护不住..."
      铜盆突然扣在头上。王顺的咒骂被闷在黄铜里,谢梓锦抄起捣衣杵砸向他膝窝。
      两人滚作一团时撞翻衣箱,各色戏服瀑布般倾泻而下,金线牡丹缠住脖颈,湘绣海棠蒙住眼。
      "反了你了!"王顺的匕首划过谢梓锦左臂,"今天就教教你庆云班的规矩!"
      寒光再次劈下时,谢梓锦摸到洗衣板下的剪刀。他迎着刀锋撞上去,左肩剧痛的同时,剪刀捅进对方大腿。温热血浆喷在脸上,他尝到铁锈味,竟比窝头还甜。
      "什么规矩?"
      季圣江的声音从月洞门外飘来。谢梓锦喘息着抬头,看见班主撑伞立在雨中,月白中衣上溅着血渍,右手还提着未出鞘的剑——像是刚唱完《霸王别姬》回来。
      王顺的哀嚎卡在喉咙里。季圣江踱步过来,绣鞋踩在血泊中绽开朵朵红梅。他蹲下身查看谢梓锦的伤口,突然笑了:"狼崽子见血就疯,倒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
      谢梓锦感觉伤口被撒上药粉,疼得眼前发黑。季圣江撕下内衫给他包扎,指尖故意按在渗血处:"沈公馆的局,敢跟我闯吗?"
      雨越下越大。谢梓锦望着季圣江被雨打湿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眼角细纹里藏着颗痣,像泪痕凝成的星。
      "敢。"
      这个字出口的刹那,檐角铜铃骤响。季圣江将染血的剪刀塞进他掌心,附耳低语:"那就记住,咬人的狗得藏好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袖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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