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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闭环 佴眠是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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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好可爱!”
“是哪个老师家的孩子吧,怎么放他一个人在这儿?”
“以前没见过诶,该不会是……”
女孩有些迟疑地将目光转移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后半句话被她咽了下去,咖啡色头发的男人正低着头拨弄着调色盘。
海因老师不太像是个有孩子的父亲,倒不是说他不够成熟,只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态度让人觉得,他不是个会被家庭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束缚住的人。
尽管海因格洛今年五月份才来耶鲁任教,这群学生只与他相处了一个多月,但都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想法,海因格洛是一个“独行者”,耶鲁艺术系的名誉博士,却在网络上查询不到他的任何作品,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那如梦境般模糊绚烂的色彩运用,他们都怀疑这博士学位的含金量了。
“该不会是什么?”男孩的心思不如女孩细腻,没理解她那话的意思。
“我刚才在想会不会是海因老师的孩子,但是也不太可能,是我多想了。”
关于这位老师的生活情况,他们是一点都不了解。海因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来到学校,可以感觉到,他对这份工作没什么留恋,随时可能离开,去全世界奔走,寻找他的“缪斯”。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海因耳中,等两人交谈的声音消失,他才抬起头,一下子就看见了他课堂上唯一一个旁听的同学——佴茶,他撒着欢奔走在几处树荫之间,好奇地张望着每个学生笔下不同的大礼堂,草丛落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孩子活泼好动的天性在广阔的空间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确定佴茶不会乱跑之后,海因继续调他的颜料。
如果认为海因格洛劝退欧文是因为他把小孩带到课堂上来,那估计是对奥茨维克这个人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他只是单纯地看出欧文在绘画这方面没什么天赋罢了,无论是今天的写生还是之前练习的石膏像,海因在欧文的画笔下都看不到任何与艺术有关的字眼,只能算一堆稍微按照次序排放的线条而已。
对于学生在他的课堂上搞些小动作,做些与课堂无关的事情这类情况,海因一贯是视而不见,毕竟艺术学院的院长把他从意大利捞回来只是让他来教学生,又没让他管学生。
五月末开始的暑期学校,选课的学生大多是想多修点学分,或者给无聊的长暑假找点事情做做,像欧文这种逃了导师布置的任务来上选修课的博士生,整个耶鲁大学只此一个。
刚才抬头的时候没看见欧文的身影,应该是被他导师叫走了,数学学院的“老变态”霍普斯,海因略有耳闻。
海因对课堂纪律不上纲上线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自己也不会去遵守那些条条框框,比如说,在这堂名为素描艺术的美育课上,海因正准备给自己的油画线稿上色。
太阳投在树下的阴影向后退的很快,果然在夏天的户外画油画不是什么好主意,海因将长画板向阴影处挪了又挪。
手机投影光屏在强烈的太阳光下暗淡不清,投影中的建筑颜色也与实际的也有了偏差,海因在调色盘上试了几次,对调出的颜色都不是很满意。
小孩儿在草坪上晃了一圈后向他这边走来了,海因在余光里看见了小孩的卡通运动鞋。
海因没有停下画笔,装作没看见小孩儿,开始给线稿上底色,黄昏色的大背景很快出现在画布上,并非是那种祥和的乡间落日,而是一种烟雾笼罩的末日废土。
海因调出了一种与原照片不尽相同的,但是更有意境的底色。
如果非要问海因格洛属于什么流派,那还真不好细分,他早年风格诡变,抽象无羁,没什么人能看懂,后来色彩运用逐渐向印象派靠拢,现在在他画布上流露出来的情感表达和扭曲变化的线条,毫无疑问是属于后印象派。总的来说,海因的风格流派一直在变化中。
小佴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用不同型号的笔刷在画布上涂抹,那视线过于专注,让海因难以再忽视他。
好像不得不说点什么了。
“佴眠是你父亲?”
很久不用汉语说话,海因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僵硬。
好在小孩儿并不介意,轻轻地嗯了一声,自来熟似的,坐在海因旁边的软草堆上。
“你什么时候出生的?53还是52?”
“2053年2月。”
佴眠是52年3月结束耶鲁的博士学业回国的。
海因加重了画笔,在原本轻涂的地方留下了深色。
“你妈妈是哪里人?”
佴茶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思考这个“哪里”是要具体到什么程度。
“哪国人。”海因纠正了自己的表达。
海因这直来直去的套话方式对小孩来说还是很适用的,佴茶不会去深究他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也不会想去理解他的逻辑。
“我妈妈是德国人。”
又是一笔错涂,海因停下了画笔,他不喜欢反复用颜料覆盖先前的颜色,那会导致浅色与深色的地方看上去有同样的厚度和质感,但是他更不想跑去意大利重新打线稿。
佴茶有着明显的东方面孔和不那么明显的日耳曼血统,海因看人先看眉骨,剥开皮肉,在脑中勾勒骨架,初看只是有点怀疑,现在确定了。
“佴眠来这里做什么?”
小佴茶觉得这位外国大哥哥像是中文没学好一样,语气冷冰冰的,一点声调都不带,但是小孩大多直觉敏感,佴茶能感觉到海因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爸爸说他要来参加一个会,过几天就回家了。”
佴眠如果听到了,绝对会发誓,后半句话肯定不是他说的。
那是小佴茶的愿望,他希望爸爸能和他一起回家,回到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家。
海因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手下笔速加快,将先前的错误完美覆盖修改,灰黄的长底图衬出他手指的润白修长,那双手就算直接用于手模封面模特也不为过。
佴茶则是被他采用的色彩所吸引,眼神紧跟着他的画笔。
都说看顶级的艺术家作画是在享受一种视觉上的盛宴,小佴茶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受,只觉得那比他吃到冰淇淋蛋糕还要美好。
佴眠用一个下午三个小时的时间挖掘出了自己的一项新技能——对着错误的实验图纸解释错误的理论,至于威廉斯他们能不能听出他解释中的漏洞,那就不是佴眠该管的了。
佴眠成功地将他们引到了一个误区,那也是前几年困住佴眠的地方。
十九世纪后期,物理学界的两座大厦——经典力学与经典电磁场理论,近乎完美地解释了物理学中的所有问题,一时间物理学家们纷纷认为会不再出现无法解释的现象了,物理学的研究已经看到了尽头,然而很快经典物理学的大厦上方飘来了两朵乌云。
经典的力学理论和麦克斯韦电磁场论无法完美结合,在动力学和热力学的微观层面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漏洞。
很快的新的理论诞生了,物理界在二十世纪迎来了它的高速发展,理论物理一路高歌猛进,以普朗克和爱因斯坦为首建立了量子论和相对论,但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按照物理学理论公式简约又统一的特点,所有的实验现象都可以用一套相同的理论来解释,然而在对“引力”的解释这里,相对论与量子论又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有了先前经典力学与麦克斯韦场论融合的案例,物理学家们相信一定有一个理论,可以囊括所有的已存理论,解释引力,化解量子力学与相对论的矛盾。
这就是整个二十一世纪,物理界一直寻找着的,大一统理论。
也是佴眠这次演讲的主题。
前人提出了许多猜想,最著名的弦理论,M理论以及超弦理论,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在超弦革命中涌现出来的奇思妙想。
多数理论认为宇宙中最小的物质夸克是由更小的物质——弦构成,曾经的佴眠也这么认为。
在他撞出那从未出现过的波形时,他以为撞出了那根上帝之弦,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那种物质与弦的属性有许多细微的地方对不上,并不是一根弦那么简单。
他想到了双弦,在多次实验分析后,依旧得不到想看见的波形和粒子。
在半年前偶然的一次实验中,他猛然理解,那种物质不是弦。
是环,一种扭曲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