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北纬七十二度三

4、徐佳佳篇

　　“佳佳！”

　　远远地我就听见林欢那个笨蛋老大声地喊我了。

　　我回头见她飞快地向我跑来，像一只翩翩的蝴蝶一样，自由自在。

　　她跑到我面前才停下，小脸红红的，微微喘着气。

　　“跑那么急干什么。”

　　“这不是怕你等着急嘛，对了，你昨晚作业做了没啊，我有一题不太会，待会儿教教我呗。”

　　林欢跟着我的步伐往前边走边说。

　　她比我矮了一大截，我搂着她的肩应了她。

　　我和林欢认识两年了，我刚转来时，因为性子比较孤冷，所以没交到什么朋友。

　　我一直认为和林欢结成朋友是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天班里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女生把我堵在小巷子里，我是极不屑的，打架嘛，我可从来没怕过，要不然也不会被转学。

　　我甩下书包和她们打了起来，谁知道林欢冲了出来，咬了那个带头的女生。

　　我非常震惊地看着她和那些女生扭打起来。

　　事后，她的脸被抓出来几条爪痕，我可不需要她帮忙，对付几个花拳绣腿而已。

　　我一脸冷漠的看着她，看见她一副受伤的神情，像一只邀宠被忽视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又狠不下心说她多管闲事。

　　我一直没问她，这样一个小弱崽是怎么敢冲出来帮我的。

　　后来，为了不让某人觉得自己帮了个白眼狼而不高兴，我和她成了好朋友。

　　她的圈子很小，小到和我一样，却又不一样，因为我的圈子几乎就只有她，而她的小圈子不只是有我。

　　那天我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教室后面看着叶齐和林业打起来。

　　教室里被他俩搅得鸡飞狗跳，好些人去拉架却拦不住两人要决斗的心，跟要打架的公鸡似的，好笑死了。

　　我倒是想看看两个人谁更胜一筹。

　　然后林欢就来了，我有些坐不住地站起来了，这俩疯子别伤着那个笨蛋才好。

　　然后我看到了答案，林业输在了叶齐的拳头下，而叶齐输了林欢。

　　看着林欢有些思虑的眼神，我猜有人给她出了道难题，这样二选一的为难下，终于，叶齐败下阵来，终是赢了打架，输了人。

　　看着林欢疏远那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我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得庆幸自己是个女的。

　　林欢和林业在一起的那天，我站在楼上，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

　　林业，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吗。

　　林欢并没有因为和林业在一起而冷落我，我很高兴，因为她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有时候我会透过眼前叽叽喳喳的林欢看见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叶齐。

　　那远远地跟着又不敢靠近的模样，我哂笑着又是一个痴情种。

　　不得不说，林业那家伙对林欢还是极好的，宠的很。

　　但那笨蛋，还是很喜欢黏着我，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同性朋友，她格外珍惜，很多推心置腹的话也只和我说。

　　林欢和林业闹得最厉害的那一次是林业的妈妈找了上来，一个市井小民，说话刻薄又尖酸。

　　我把林欢护在身后，她嚷的很大声，说了很多，最后甩下一句你要是真的喜欢林业，就不该成为他的绊脚石。

　　我挽起袖子要动手，去你的尊老爱幼，林欢从身后抱住了我。

　　抱住后她没有一点动静，她的头埋在我的脊背上，我背后的衣服湿漉漉的。

　　我没有回头就任她抱着我哭。

　　因为林业要出国的事，林欢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种见过太阳又坠入黑暗的感觉确实难受。

　　我和林业找到林欢时，叶齐这个家伙竟然占林欢的便宜，早知道就不叫叶齐这家伙帮忙找了。

　　把喝得醉醺醺的林欢安顿好后，叶齐叫我别告诉林欢是他把她背回来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林欢知道了，怨他。

　　真是个胆小鬼。

　　没几天，叶齐这铁石心肠的家伙悄无声息地飞去了国外，可怜我的林欢，傻乎乎地伤心。

　　不知道是因为叶齐的原因还是林欢家里的原因，她跑得好远去上大学。

　　我那时已经被本地录取了，但我知道叶齐不管怎么样肯定也会跟着去，我便也安心了许多。

　　这些年，叶齐的心思我是看的很清楚的。

　　偶尔我也会去林欢的学校找她，有时候是半夜翻进她学校去宿舍找她。

　　因为我长得挺好看的，还剪了男生的发型，她宿舍的人都挺好的，但林欢却更沉默了。

　　我有些心疼，怕她不自在，带她翻了学校的墙，连夜去了家酒店，开了一间房。

　　我洗好的时候她侧躺在床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蜷缩着，只有缺乏安全感的人才会抱着自己睡吧。

　　我心疼地从身后抱住她，将她搂在怀里，又瘦了些，手搭在她前面。

　　好小，发育真不良。

　　她身上香香的，我不自觉将她搂紧，头埋在她脖颈处，用力地吸了一口。

　　真香，比李战的烟还香。

　　我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我的手裹着她又小又凉的手，带着她去游乐园，和她吃同一份甜筒，我替她挑了个漂亮的发卡。

　　她嚷着要看我穿女装，我是很少穿裙子的，被她央着只好遂了她的愿。

　　自从大家分道扬镳后，她也就和我在一起才会露出这般真情实切的模样。

　　好像除了我，也没人会带着她这样疯玩了吧，林业在国外，叶齐是个胆小鬼，可怜我的林欢，被所有人抛弃。

　　也不知道李战看上了我哪里，天天缠着我，我忙着避开他，天天和他斗智斗勇，又忙着兼职，也少了去找林欢的机会。

　　一年到头来不得空。

　　再后来，叶齐这个负心汉竟然回来了，还烦着我要我告诉他林欢在哪里。

　　我直接给了他一拳，但他却并没有因为我的粗暴和冷眼而气馁，看在我家林欢的份上，我告诉了他。

　　本来以为这俩人会在一起的，结果，林业没有了动静，原来又是叶齐，这家伙一针见血地指出林业他妈妈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可真是会找对方的软肋啊。

　　再次听到林业的消息时，负心汉要结婚了。

　　我给气的，直接想要砸他的场子，林欢这个笨蛋却笑着说她已经放下了，并表示自己会去祝福他。

　　我气不打一处来，瞒着她，叫了李战带着他兄弟，找上了林业的家，把他堵在门口打了一顿。

　　李战这狗腿，恨不得巴着我，在林业面前拼命彰显着我男票的气势，但我还没同意和他交往。

　　我习惯地从他指间拿过那抽了只剩半截的烟，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李战一脸痞气地看着我笑了起来。

　　我没搭理他，又浅浅地吸了一口才蹲下警告被打趴下的林业后，把烟摁在他脸旁边的地上。

　　林欢的小世界里真的好像只剩她自己了，她很少回家，那个家也不太欢迎她。

　　每次她回去，她的后妈仿佛是被入侵领地的野兽一样，我猜是怕林欢和她那宝贝儿子抢家产吧。

　　真是愚蠢至极。

　　林欢那个笨蛋仿佛真的像个外人一样，没脾气地受着她那后妈的白眼。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叶齐这家伙有没有勇敢一回，硬气一回呢。

　　我再次见到林欢那个笨蛋时，她蹲在我家门口，行李箱搁在一旁，小小的一只，只顾着自己抱着自己哭。

　　她哭着说她把工作辞了，想回家，结果到家门口时才发现她爸爸已经搬家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小姑娘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结果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家已经住进了别人，没有人告诉她，也没人会在乎她。

　　她那么努力想被家人接纳，结果她的父亲却还是放弃了她。

　　她靠在我的肩上，默默地流着泪。

　　我把她抱在怀里，心碎了一地。

　　她好像又瘦了许多，我一只手就可以揽着进怀里。

　　我鼻腔里是她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轻轻地吸一口，满肺腑的都是她的味道。

　　晚上把她哄睡着后，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抱着我，像是害怕我也会离她而去似的，我把她搂在怀里。

　　我们像热恋的情侣一样相拥而眠。

　　林欢，别怕，我在。

　　由着我是一个人买了房子住，林欢在我这住了几天，李战那小子天天嚷着要来我家找我，我自是不同意。

　　黑着脸警告他，他倒也怕，没找上门来，像只受伤的小狗一样在电话里说以后要好好补偿他。

　　我没搭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请了几天假，天天变着法给林欢做些营养的饭菜，林欢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每天晚上抱着小姑娘睡，我也不怎么吃安眠药了。

　　这样安逸的日子没过多久，林欢说她想去旅游，她似乎是知道我会死皮赖脸的要跟着去，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说她想一个人去。

　　她还说她自己有一些存款。

　　她说她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不想被困在这一隅之地。

　　她说她怀孕了。

　　她还说她得了癌症。

　　我看着她一脸平静地望着我，语气毫无波澜地说出那么残忍的事情，我接受不了。

　　我不让她去，我不让她生下那个孩子。

　　她像是知道我会生气，以至于我把桌子都掀了。

　　她仿佛看明白了似的平静地和我说，

　　“佳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个孩子是留给你的唯一牵挂，也是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我执拗着不同意，

　　“林欢，你留下的痕迹在这里。”

　　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前。

　　感受到了吗，你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生下这个孩子她还能活多久，她那身体怎么受得了，不生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我不管，我就不。

　　“佳佳，我想趁着还能走，身体还好，孩子也没多大，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很用力地抱住她，怕她化作沙子被风吹散带走。

　　“我不管，我不同意，我不允许，林欢，你不能那么自私。”

　　我哭着着求她别离开我，这一次，我终于不再在她面前强装，哭着喊着不肯松口。

　　她沉默了很久，

　　“佳佳”她透着哀求的语气，又有些无奈

　　她只是喊了我的名字而已，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一刻，我突然很讨厌自己这么了解她。

　　“那我陪你一起去，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别想甩下我。”

　　我知道，我拗不过她，对她我总会心软。

　　“佳佳，我想一个人去散散心，而且我没有很多钱，要是我们俩一起去，有一天没钱了怎么办，你舍得我吃苦吗。”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好好挣钱，她想依靠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的身上似乎有叶齐的身影，都那么会拿捏人的软肋。

　　我自是疼她的，她说的不无道理，她治病也还需要钱，这孩子她似乎也想留下，这些事加起来要耗费不少钱。

　　我痛苦不已。

　　咬着牙，甩下脸对她说，

　　“林欢，你个自私鬼，我讨厌你。”

　　我气愤地甩了门，喝了很多酒，可心里还是好难受，她要死了啊，我也要失去她了吗。

　　我去找了李战，我疯狂的咬他，他却很温柔地吻着回应我，我拼命地在他身上宣泄，汲取。

　　很疼，他很温柔地照顾着我是第一次，这样的疯狂也让我短暂地忘记了痛苦。

　　我已经很累了，哭着喊他停下，可他却要不够，带着我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洗手间里，疯狂的要我。

　　我累晕了，第二天醒来时，有些懊恼。

　　强忍着疼痛提起裤子想着回去找林欢，希望她还没走。

　　李战这没皮没脸地把我摁回床上说我提起裤子就不认人，要我对他负责。

　　我没时间和他纠缠下去，他也是算好了我没功夫应付他，讨了便宜还卖乖。

　　扯了李战一件大衣勉强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我到家的时候林欢就收拾好行李要离开了，我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你别失联好吗，有空给我个信，没钱了和我说。”我败下阵来，像个丧家之犬一样。

　　她没回我，抬着头，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有些心虚地扯了扯大衣，想掩住脖子上的吻痕。

　　心里暗骂李战不知道节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还是她当时来的模样，拖着行李箱，穿着来时的衣服。

　　我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死死地抠着门，纠结了很久，我怕我会后悔。

　　“林欢！”

　　我就站在门口，远远地喊着她，像无数次她远远地喊我一样，原来，喊这么响，跑这么快的原因是因为怕那个人听不见，等着急。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我的眼泪流了一脸，向来冷漠的我也会哭地这么狼狈啊。

　　我就只是喊了她的名字，她停住了。

　　我知道她明白的，尽管我只是喊了她的名字。

　　她头也没回就走了。

　　许是这样悲伤，以至于很多年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

　　那个笨蛋果然是骗我的，她没有向我要一分钱，手机号也换了，她可真狠心啊。

　　其间叶齐这个混蛋来找过我，我本来是不愿告诉他的，我想惩罚他，但我觉得他似乎也很悲惨。

　　默默地守着林欢好几年了。

　　但那不是原谅他的理由，我似乎想到了比让他找不到林欢更痛苦的惩罚。

　　我告诉了他林欢怀孕了，我猜这孩子八成是这个混蛋的。

　　我看着他白煞的脸，一丝丝快感蔓延心头。

　　后来，林业那负心汉也找上门来了，他还有脸来。

　　我自是不给他好脸色。

　　我没告诉他林欢怀孕的事。

　　“林欢那笨蛋得了癌症啊，也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是你当初弄丢了她，她那么喜欢你，你不配，听说你那位给你生了个孩子，真是让人羡慕啊，每次你过得幸福的时候你就想想她也许在做化疗，也许痛地默默地流泪，也许……已经走了。”

　　“如果当初你选择了她，也许她剩下的时光至少是快乐，是幸福的吧，可惜事与愿违，她坚定不移地走向你，而你却抛弃了她。”

　　“是你辜负了她。”

　　我看着他颓败的模样，心里有些报复的快感，却又开心不起来。

　　凭什么，他们都过得很幸福，而我的林欢却要一个人去承受那些痛苦。

　　那个笨蛋过得不痛快，我也要他们都过得不快意，我要他们都活在此生失去林欢的悲痛里。

　　我要他们都和我一样，永远都不能忘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好几年了，林欢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还是住在这里，我怕会有爱哭鬼，有一天挨不住跑回来找我，发现我和她爸爸一样搬走了，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抱着自己可怜兮兮地哭。

　　可是始终没有爱哭鬼找上门来。

　　我心里有些失望。

　　就在那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有个小鬼敲响了我的大门。

　　我一打开门，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斜挎着一个白色的斜包的小姑娘，两只小手揪着衣服，怯生生地带着十足的奶音，

　　“你好，请……请问是徐妈妈吗?”

　　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有些胆怯却又透露着些许倔强，像极了某个爱哭鬼。

　　所以，她终究是没扛过病魔吗。

　　我的心一瞬间痛得无法呼吸。

　　忍着眼泪，咬着牙，看着眼前的小鬼巴巴地抬头望着自己。

　　我终于忍不住紧紧地把她拥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林欢，你这个自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