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北纬七十二度三

2、林欢篇

　　我叫林欢，从小我的手脚就很冰凉，不管怎么捂都捂不暖，就算烤了火离了也会变凉，老人说那样的孩子是没有人疼的。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重组的家庭里，因着不是原生家庭不得不小心相处。

　　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和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还甩了我妈一巴掌，我扑上去护着我妈。

　　我爸的力气很大，踹地我眼泪都出来了。

　　印象里他们经常吵，所以当我以为这也和平时吵完就好时，我妈趁我爸不在离开了。

　　小小的我眼泪流了一脸，扶着墙不断地哭喊她，她也没回头。

　　最后那条路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的哭喊声。

　　我缩在床上等着爸爸回来，希望他可以安慰我，抱抱我。

　　可他回来却打了我一顿，说我连我妈都留不住，和我妈一样没用又欠打。

　　我被他打晕了，醒来后爸爸和我说他不该这样打我，让我别怪他。

　　他是我爸爸啊，我笨拙地摸着他满是愧疚的脸说自己不怪他。

　　就这样，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我不得不被迫快速长大，我学会了洗衣服，做饭之类的家务。

　　我很想去找妈妈，去看看她，可我还小，不知道去哪找她。

　　在我九岁的时候爸爸带了一个阿姨回来。

　　阿姨给我买了一些好看的裙子和零食，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说她会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我，我开心极了。

　　爸爸和阿姨结婚后，带回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大的小姑娘，那是许阿姨和她前夫的孩子，比我小三个月，叫叶心

　　我依旧叫她许阿姨，她和爸爸说小孩子改不过口来也正常。

　　她开始对我并不算坏也不算好，但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只能听听罢了。

　　我和叶心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有时我会看到叶心从口袋里掏出煮好的鸡蛋，有时我会羡慕她有新的铅笔盒，而我却没有。

　　我总是想着只要自己乖些，懂事些，多多地帮许阿姨干些活，她会给叶心煮鸡蛋的时候，也想起给我煮上一枚鸡蛋的。

　　可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她甚至站在那里不用动就可以得到大人全部的偏爱。

　　爸爸时常和我说我比叶心大，是姐姐，要学会保护妹妹，谦让妹妹。

　　由着爸爸宠她，而我却要一直忍让她，她的性子越发跋扈，有时候把口香糖粘我头发上，有时候踩我的书包，看着我不开心的模样她才会心意舒畅地放过我。

　　有一次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他临走前问我们想要什么礼物。

　　叶心说想要漂亮的裙子，而后爸爸又问我，我说想要爸爸天天开心就好了，爸爸夸我真懂事。

　　爸爸走后，我本想帮许阿姨干点活，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许阿姨边洗碗，边和旁边的叶心说，她可真有心机，还说什么要天天开心，小小年纪，心机就这么重……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进去，而后还是悄悄离开了，我实在没法装作没听到地去讨好她帮她洗碗。

　　某天夜里大概10点我爬起来上厕所，发现许阿姨偷偷煨了排骨汤，正守着叶心喝，还示意她小点声。

　　我突然很想自己的妈妈，她也会很爱我吧。

　　于是我开始打听妈妈的娘家，筹谋着去见她。

　　不久爸爸就回来了，他买了一本小册子给我，给叶心买了一条漂亮的裙子还有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当然还有一盒巧克力。

　　爸爸揉着叶心的头让她分我点巧克力。

　　叶心没有回答也没有想分给我的意思。

　　我急忙摆了摆手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那样明目张胆的偏爱我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后来我每次吃完的糖果包装都会夹进书本里。

　　因为没有见过好东西，没有吃过好吃的，所以在我看来那一张张五颜六色的糖果纸格外地好看也格外地珍贵。

　　不久许阿姨就怀孕了，爸爸高兴极了，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许阿姨，别让她太累了。

　　我看着许阿姨的肚子越来越大，莫名想起妈妈曾经也是这样怀着我的吗，爸爸也是像现在这样期待我的到来的吗。

　　可是有一天叶心说她的小皮鞋不见了，可我们都没有看到，她哭闹得不停，爸爸说等发工资了再给她买，才罢休。

　　但是没过多久，叶心在我的床底下找到了她的小皮鞋。

　　我不知道许阿姨和爸爸说了什么，爸爸很生气，坚定地认为是我偷藏了叶心的鞋。

　　许阿姨说，喜欢就告诉我们嘛，又不是不给你买，你自己说什么都不要的，现在倒好。

　　爸爸指着我说我从哪里学的这些勾当。

　　我靠在墙上，眼泪静静地流下了，我咬着唇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爸爸一巴掌甩了上来，吼着我，做了就做了，还撒谎，你以为我供你读书是学这些的吗。

　　我被打得晕头转向，心里委屈极了。

　　我爸让我滚回房间里好好反省，还说不准给我饭吃。

　　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她的小皮鞋，我真的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泪水默默地流了出来，我没有哭出声，就这样安静地流泪。

　　好饿啊。

　　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一定会相信我的。

　　第二天我翘了课，谁也想不到那小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决心。

　　我把自己画的妈妈装进了书包里，按照计划坐上了那辆公交车，那辆可以带我找到妈妈的车，我又激动，又害怕，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好久，等我问到外婆家的具体位置时，天已经黑了。

　　我边走边想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捶背，会照顾妈妈，我还画了画送给妈妈，妈妈肯定会很喜欢我的，她也会像许阿姨宠叶心那样疼爱我，会像爸爸偏爱叶心一样护着我。

　　她也会相信，我没有偷藏叶心的小皮鞋。

　　我咽了一口口水，满怀期待地敲响了外婆家的门。

　　开门的是妈妈，她似乎有些惊讶，但我并没有看到她欣喜的模样。

　　我刚想开口叫她，她嘭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我听到年迈的女声问是谁。

　　又听到妈妈慌张地回答说完了。

　　我听到里面开始争吵，我有些担心妈妈。

　　但很快我的担心多虑了，我听到妈妈尖锐的声音说当初就不该生下我。

　　我大脑瞬间空白，又陆陆续续地听到什么梁生，什么结婚，什么她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愿她们为难，便离开了。

　　原来我的妈妈也不喜欢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不管自己怎么做都没有人喜欢我。

　　公交车已经下班了，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风有点凉。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大，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在街边抱着我的书包睡了一觉。

　　第二天还没醒就被爸爸找到了。

　　爸爸把我带回家打了一顿，他拧着我，说我跟我妈一样没良心，还说我那个妈那么好怎么还让我睡大街啊，还说当初就不该由着我妈生下我。

　　我难过地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我爸把我关进房间饿了我一天。

　　再见到爸爸时他好像消气了，语重心长地和我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爸爸还说是他没有考虑周全让我上学别迟到就走了。

　　放学回来，我和叶心的桌上一人一双小皮鞋。

　　爸爸最终还是没有相信我。

　　看着那漂亮的鞋子，我有些失望，我把它放进了床底下，再也没拿出来。

　　我和爸爸关系有所缓和是因为弟弟的到来，爸爸的心也全在弟弟身上。

　　我也渐渐释怀了，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爸啊。

　　因着我经常帮许阿姨做家务，她忙着照顾弟弟，也不怎么挑我的刺。

　　就这样弟弟5岁了。

　　从那么小的娃子到现在也会走路会叫姐姐了，他小小的手攥着我，软软地叫我姐姐，我开心极了，有时也把他领出去向别的小朋友炫耀自己可爱的弟弟。

　　可是有一个周末，叶心出去玩了，许阿姨在睡午觉，我带着弟弟玩耍，其间上了个厕所，还没出来就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弟弟的哭声传来。

　　我一时间有些慌，等我出来时许阿姨已经在哄弟弟了。

　　我看见弟弟身上的烫伤，还有地上破碎的开水瓶，我就明白了。

　　许阿姨愤怒地看向我，说我不喜欢她就冲她来，竟然借着弟弟去报复她，说我好狠的心。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心里慌得很。

　　许阿姨也不让我抱弟弟了。

　　晚上爸爸回来了，得知这件事时，他勃然大怒，我不知道许阿姨和他说了什么，他拧住我的脸，左右来回拉扯，我痛的龇牙咧嘴。

　　爸爸还说我真是和我妈一样狠心，也不知道当初干嘛生下我。

　　我捂着脸，痛意一阵一阵传来，我抬起头和他对视着，一脸不在乎地说，那你就弄死我去啊。

　　我爸听后，咬牙切齿，一巴掌呼了过来，那一瞬间，我眼前一片黑，耳朵嗡嗡作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甩出了门，嘭的一声门紧紧地关上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脸热辣辣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没人疼爱我，为什么连我的亲生母亲都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哭着想去找那个生下我的人，我想问她既然她们都不要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知道她结婚了，也知道她现在住的地方，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没去找过她，因为我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也不想给她再次放弃我的选择权。

　　我来到她住的杂居所，趴在她门边的窗口往里看去，我不敢敲门，我怕被拒之门外，我怕她怨我破坏她现在的家庭。

　　隔着薄薄的窗纸，我隐隐看见她坐在餐桌边和身旁的那个男人有说有笑，我还看见她原本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我知道许阿姨当初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多余的存在。

　　脸上还隐隐地作痛，我又一个人走在回爸爸家的路上，我轻轻地捂着脸，好疼啊。可我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也没人会在乎。

　　在这花一样的年纪里，我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直到有一天，有个少年只是给了我一颗糖果，我便将他刻在了心头。

　　那个缺爱的小姑娘，因着别人稍微对她好些就感动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