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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花 得过且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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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梁词赋,陈隋花柳,芳情迤逗。青衫偎依,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偏是斜阳迟下楼。
沈宁宣端坐香楼,那烟花巷里春情暖,不辨沧桑改,不管烽烟寒,足教人忘却国恨家仇。
灯火迷离,雾月朦胧,沈宁宣本也是个胸无大志的世家子,便有出口成章之才,却也是半分不在乎的。只凭着那才能写风月问花柳,撩拨人心罢了。
他这一只眼瞧见大厦将倾、风雨欲来,另一只眼却又看着如花歌女且歌且唱□□遗曲。他半身溺在南柯梦里,见秦淮河畔歌舞升平、学当年杜牧一梦扬州,而另一半被金戈铁马撕扯叫嚣着要他睁眼看乱世已起、告诉他这一切美好不过是一场黄粱梦。
他自认是个混账的人,不想去瞧清安宁表象之下已朽到骨子里的沉疴,只愿是得过且过。
“盛世乱世,关我什么事?”他哑着声音轻叹。他一壶一壶灌着酒,喉咙似被火烧灼,好像只要再次宿醉,就能忘却一切似的。
他边上的那个歌姬见他如此,只怕是要醉死过去,急忙道:“沈公子,别再喝了,若照你这般喝下去,指不定会如何呢!”歌姬转眼瞧上他面容,他那双总是温柔多情的眼里,似乎含了泪,不知是烈酒辣的还是别的怎样,怕是在借酒浇愁。
沈宁宣瞧也不瞧她一眼,定定望向雕花窗儿外头漫天星火,那烟花一朵一朵于云际炸开,叫人分不清火花与星斗。
“你说,这样繁华的盛况,还能持续多久?”他垂眸,俯瞰着这繁华扬州,湖上云蒸雾绕,各路王孙公子邀了旧雨新知,一同游湖寄趣、把盏饮酒。处处是灯火,映得黑夜亮如白昼,可那湖心的一轮月影,却被繁华喧闹搅得稀碎,众船只你别他又拜,就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好像水中月原本就不该是一只完整的玉盘似的。
“公子何必问小琼这话?小琼不过一介歌女,哪懂什么琉璃松脆彩云易散?只盼着要永宁才好呢。”
“对啊,”沈宁宣又仰头浇一口烈酒,“永宁……谁不想永宁呢?”他将脸转向小琼,指着外头如墨色般深沉的天,“太阳,要落了……”
“太阳早就落山了呀。”小琼睁一双圆滚滚的眼瞧着他,有些不解。
“对。对啊,入夜了。”沈宁宣半苦不苦地扯起嘴角,是一缕无能为力的笑。他瞧向小琼,那女孩偏受不了他这样看,双颊上飞过绯霞。
半晌,沈宁宣便也觉得无聊,“叫人替我备一叶舟吧,上头要放几坛酒,不要有任何人,舟也不要多花哨,我去湖上,再瞧一瞧。”
“这春宵帐暖不要,去那冷湖子上吹风是什么兴致?”一美人掀帘而入,那云翻袂影、珠辉翠映动人心,琐翠钩红裳荡着无限风情,春酣态娇的模样不枉称绝代红颜四字,那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奴家姓柳,人称柳玉娘,见过沈公子了。”
“你便是‘娇香软玉’柳玉是也?”沈宁宣瞧着她那娇俏如花的模样,懒懒道,“当真是国色天香,未负盛名。想也是‘五陵年少争缠头’的名妓。”
“沈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舞跳的比别人好些,又生了一副好脸貌罢了。”柳玉微微一笑,“但若家国倾颓,样貌越好的,便越要凄惨呢。”
“姑娘如何凄惨的命,与我又有何干?若你尚是个良家女子,我便娶了你、护着你也便罢了,可你如今一介歌妓,且不知有多少位郎君呢。只不过,侍奉那些蛮子,确实不如与那温柔款款的良家公子温存来得舒坦。”
柳玉娘却没有料到这看似温软的公子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语,她如画柳眉微蹙,白净纤手紧握。
“若没有什么事,何必要来烦我?想着瞧你一眼的男人不是浩如烟海的吗?找我做什么。”沈宁宣吊儿郎当地笑,“告辞了,船也不必备,我自个儿去湖畔租一艘就是了。”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惹人讨厌地出了门去,下楼时偏又遇到了老鸨,那女人身上脂粉香浓,面上敷了不知多少粉,摇摇欲坠地撑起一身老皮,就好像这样便仍是个花季少女似的。她就这么顶着一副貌似少女的面皮,做着□□做的营生,未免实在矛盾,也是在当了婊子立牌坊了。
“哟,沈公子今儿这么早便要回啊?您看这天色也晚了,不如待在我这春香坊,留宿一晚吧。”她目若秋水,眼波含情,风尘妖艳的一笑能勾了人的魂。
可沈宁宣见惯美色,又是大家公子,平日里谁也管不着他,偏又被宠的无法无天,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有一点不顺心就要耍小性儿。
“不必了,我要去游湖。”他兀自偏着头看她,脸上写满了都是少年意气、风流不羁的洒脱。
他生得好看,若不知他心性的人来瞧,得做捧在掌心的珠玉,喜爱心疼得紧。现下偏头一笑,是少年有些单纯的模样,仿是从未入过人世,纤尘不染似的,那是种不谙世事的洒脱。正因为不懂,所以才会有的洒脱。
老鸨笑他:“这都入夜了,游船不久便要散呢!若那时你一个人还留在那偌大的湖上,怕是不要被吓到!”她拈一块香帕掩唇,吃吃娇笑。
“怎么可能啊,我才不会怕呢!又不是三岁幼童,那有什么可怕!”他说着便大步离去,仍气不过老鸨笑他一番话,昂着脑袋大声道,“不与你这女人说了,若我去晚了,还怕没船了呢!”
“夜里啊都是姑娘家的花船,再不济也是王公人家的大船,你若是要找小舟,也只能入花楼去寻了。奴这儿便有竹筏扁舟,公子又何必舍近求远?”
沈宁宣转过头来,仍是副气不过的样子,“你这话可不太对,湖中莲花盛开、游鱼满池,我为何不能向渔家又或是采莲女借用扁舟?”
“你啊你,枉自聪明!”老鸨却又笑了,“你也不瞧瞧是何天色,若不是青楼歌坊,其余人家早已安歇了!你倒与我说说,难不成你要将人家全部吵醒?不然又如何向他们借船呢?”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沈宁宣摩挲两下下颌,便向老鸨颔了颔首,再抬眼看她,“那就麻烦你咯。”
“沈公子说笑了,这般小事,倒也不称麻烦,您这样说,可是折杀奴家,也生疏了。您可是我们春香坊的贵客呢。”待话音落下,她击了击如玉般的手掌,换来两个小厮,娇媚道:“还不快去给沈公子备舟?舟上记得放两壶刘伶醉,再多些点心果子备上。”
“你为何要这般帮我?”沈宁宣随手便拿了梨花木桌上的玉盏,里头将将剩着些酒,他轻轻摇盏,那杯中的玉液琼浆漾起一圈圈波纹,也倒映着笙歌妙舞的细碎痕迹,“小舟就不必了,竹筏就好。”
“这等小事如何称得上一句帮?”她那狭长的丹凤眼里头眼波流转,又映了外头昏黄的灯光,仿佛拥满川星河入眸,那一瞬间她的眼璀璨美丽至极,即使她已是半老徐娘,那双眸子也映出了旧日的风情万种,她曾貌美如花。
那小厮应是个手脚利索的,未及半刻便已备好竹筏,沈宁宣向老鸨道谢告辞,便要跟着那小厮离开此处花楼。
“沈公子,奴有两个问题想要问你,不知可否为奴家释疑?”
沈宁宣回头瞧她,“刚才坐等时你不问,此时我要走,你便要问了。是何问题,你且说来,若是我能短时间予以答复的,我便答你。”
“公子出门为何从不带些随从上?若你带些小厮,要租船借船,便让他替你跑腿去,岂不是很方便?”
沈宁宣“啧”了一声,“这般小事你也要打听,这有什么可问的?我不过是不想随处都让他人跟着罢了,跟我现在和你似的,总要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烦也能教我烦死了!”
“你这般人,我尚是头一次见,胆大心细的特质可并非纨绔能有的。你对着我们楼里的姑娘无动于衷,若不是有那许多男人被那些姑娘们迷的五迷三道的,我竟都要开始怀疑是我们这的姑娘不够漂亮、不够招人爱怜了呢!”
“你能不能不要废话?我不过想游个湖便要被你拉着问各种问题,还不如明日一早再来游船呢!”沈宁宣平时不喜欢别人对他讲些废话,特别是出于礼貌他还得应答的对话,“剩余一个问题,再不快问,我可走了!”
他说着便故意作势要走,老鸨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一眼便瞧出他那就是在耍些小性儿,并没有真要走的意思,却也顺着他的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为何突然要去游船?天色太晚,人也差不多散尽了,你为什么偏要去?”
“自然是……”沈宁宣起了坏心,想要吊足了她的胃口方才再说。
老鸨偏不吃他这一套,未发一语的靠在雕花梨木桌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顺手还给自己斟了杯酒,遥望月色,仿佛压根不在意他究竟说不说,他说了什么更是无关紧要的模样。
沈宁宣没见到想象中老鸨的期待模样,便狠狠折了外头一支桃花,这才出了口气,复又嬉皮笑脸道:
“去寻人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