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暂用名）》阮郎归城

3、第三章

　　溪文弗一进门就听见座机铃铃作响，灯都来不及开，就忙不迭地摸索着直奔电话，“喂？”
　　“溪文呐，你上哪厮混去了，我告诉你，你要再不回来，话机给我打爆了，我可不负责哟！”听筒那端的何淼叽叽喳喳，还是那样没心没肺欢天喜地的腔调。
　　一听是她，溪文心下一片晴朗，心生调侃之意，“哟，您老人家怎么想起来慰问我了？”
　　“这个嘛，当然是想你啦!嘿嘿，你有没有想我，不用说我知道你一定想了。我是谁啊，我当然知道了，你肯定想死我了……”何淼唧唧呱呱的也不晓得絮叨了多久，溪文隐约听到一声叹息隐隐传来，像是憋着笑，又带着些许无奈，“何大小姐，麻烦你说重点啊！”
　　“你少烦，没看见我跟溪文交流感情，一边去，一边去，快去写请柬。”
　　隔着电话，溪文都能想象何淼嘟着嘴抬杠的样子，忍不住呵出声来，“又把江览赶跑啦？你们真是不斗法不成活！哦，对了，什么请柬不请柬的？这是要干嘛？”
　　“哦，这个啊，”何淼停顿了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片刻后又循循善诱般地开腔，“文儿呐，你知道吗，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啊，我都看过黄历了，上面说宜土木、宜祭祀、宜祈福还宜嫁娶啊！你看，这么好的日子，浪费了多可惜啊，你说是吧。”
　　“哦？是吗？”铺垫了这么多，溪文总算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这小妮子要嫁人了，要成江何氏了，嘴上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侧的何淼早就暴跳如雷，对着话筒就是一阵乱嚎，“苏溪文，你非要我说得那么赤裸吗，你就不能体会一下一个将要成为少妇的女人的羞涩吗？可恶，老娘要做江小三那厮的煮饭婆了，够浅显易懂了吧。”
　　溪文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逗你呢，哎，怎么这么快啊，都没听你说起，这就决定啦。”
　　何淼的声音略显懊恼，“你以为我想啊，我也愿意多过几年单身的日子，多自由自在啊，可我不能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成黑户啊。”
　　“啊？”这回倒轮到溪文瞪大了眼，惊讶地张了张口，不可置信般的，随即又笑开了，“我做梦也想不到江览会干出先上车后买票的事啊。”
　　“哼，他什么干不出来啊，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语气里是溪文司空见惯的不屑，那种专属于何淼针对江览的语调。
　　一声轻咳从不远处传来，清晰入耳，一听就知道某人盛怒待发，何淼急急忙忙转移话题，“算了不说这个，溪文，请柬我会给你邮一份的，婚礼就在歙城办了，你也要来参加哦。”
　　一听是歙城，溪文那涎着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黯然地垂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嗡嗡响起，那声音带了一丝郑重，“溪文，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十年前你就答应做我的伴娘，我不许你反悔，不管是以什么理由。”
　　“十年前，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再怎么打打闹闹，你总会跟江览在一起。”那声音轻而柔，像是风拂过云端，一吹即散。
　　“可是十年前我也以为你跟苏砚是绝对不会分开的，怎么也不会，可是现在……”何淼显得有些感伤，“溪文，我们商量过了，我不打算邀请苏砚，你放心地回来吧。你都四年没回家了，也不让我去看你，我是真的很想念你啊。”
　　溪文忽然觉得胸口被挠过似的，没来由的一阵紧缩，另一端的何淼已经带了哭腔，“叔叔阿姨也老念叨着你，就盼着你把这页翻过了。过去的事大家都会忘了的，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她还没说完就一阵阵抽泣，呜咽声透过电话线清晰传来，一声声闯进耳里，闯进心里，挡也挡不住。溪文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额头生生冒出冷汗，手心揪着衣角，稍稍一用力，就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落成了线。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光亮也没有，只有呼呼的夜风横冲直撞往里灌，刮在脸上沙沙地生疼，丝丝冰冷沁入肌肤，溪文只是觉得冷，连心底都是凉意阵阵。浑浑噩噩的，溪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夜里却觉得忽冷忽热，全身瘫软得没有丝毫力气。半醒半睡之间，脑子里有一幕幕来来回回，如同老式的黑白胶片，短暂而模糊，熟悉而遥远。
　　……
　　“你好，我叫苏砚，我家洗砚池边树的砚。你呢？”
　　“苏溪文……”
　　“噫，同姓啊，原来我以为苏家只盛产帅哥呢。”
　　……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苏砚，十四年前，她还记得教室门口的梧桐枝桠密密匝匝，他就站在树荫底下大言不惭，眼角眉梢都扬着朗朗的笑，稚嫩却略显棱角的脸庞微仰，阳光透过枝叶的罅隙细碎地撒在他脸上，灿烂得灼眼，灼眼到隔了这么久的时光，她依旧清晰记得，以至于连梦里都在反反复复上演，像是着了梦魇般无法逃脱。
　　第二天早晨溪文挣扎着刚想要身，就晕乎乎地使不上劲，头昏脑胀四肢无力，呼吸的时候还瓮声瓮气的，八成是感冒了。勉强睁开惺忪的双眼，下意识地朝角落的梳妆镜瞥去，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双眼红肿得核桃仁般大小，天呐，这副样子，是铁定出去不得了，她当机立断向公司告了半天假，便又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翻来覆去了几回溪文还是老老实实去拖着病体上班了，公司正是人手紧的时候，连总裁都亲自加班加点，听昨天王老吉那口气，这礼拜还不知道得奋战几个夜班，而竟然还让她请出假来，也算是恩赐了。可是一想到再在床上赖下去，办公桌上的资料文件估计就得堆得小山一样高了，到头来还得自己动手一样样去处理，便也不再贪图这浮生半日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