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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运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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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似是当了真,已然进了正殿。
从恶俗表演中回过神来的知已勉强压住吐槽的心思,趁机凑过来问:“怎么样?可试出什么了?”
夕止摇摇头,很奇怪,和死神描述的一样,男人的那副躯体的确是普通人类,但他却能看到隐身的死神,又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就好像,他是为她来的。
“躯体无异,怕是邪祟附身。”
“你是说他是这件事背后的操控者?”
“不见得。”
直觉告诉夕止,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姑娘,来么?”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竹签,不过是青衫小和尚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却当了真。
要说没蹊跷,夕止是万分不信的。
她对那头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过去。
恰是此时,青衫小和尚收拾好地面的一片狼籍从她身侧路过,夕止叫住了他。
“小师傅。”
“施主有何吩咐?”青衫小和尚恭敬的对她弯了个腰,非常有礼貌,和踹人那大和尚显然并非一派。
“你们这个寺庙为什么叫转运寺?”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近两个月才来的,只听说很多运气不好的人来这里之后忽然转了运,后来大家就这么叫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那么灵?”
“有段时间了,据寺里人说挺灵的。”
“寺里的谁?”
青衫小和尚原本正要开口,看到夕止后方却欲言又止。
夕止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刚踹人的那个大和尚已走到跟前。
“清陵,还不去做事。”
小和尚神态慌张,对夕止微鞠一躬,匆忙走开了。
那大和尚面色不善,也没说什么,巡查似地在寺内溜达。
“这和尚有古怪。”知已适时地插了一句。
“你也这么觉得。”
“嗯。”
从刚刚一连串的举动来看,大和尚可以说是相当无理了,任谁来看,也不是大家普遍印象中的出家人。
“姑娘?”那男人不知何时走到夕止身边,晃了晃手里的竹签,“要不要一起看?”
虽说是一个问句,竹签已经递到她眼前。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夕止竟感受到一丝丝强迫的意味。
偏偏,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还是算了吧。”
夕止对占卜很熟悉,身侧那五十根蓍草便是最好的证明,有些事情虽然忘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已成为自然。
被拒绝后的男人并没有觉得意外,指尖从竹签拂过,念道:“命运纠葛,至死不休。”
“这求的什么?”死神皱起了眉头。
“姻缘。”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夕止一眼。
“我听着是有着深仇大恨的孽缘。”
往常没见死神这么多话,今日倒像是个话痨。
“初次见面,谈何姻缘,别忘了正事。”夕止不想再继续和他们掰扯下去。既然她被召唤至此,必定有亡灵祈愿,问题的关键是,她来了,亡灵却不见踪影。
“说到正事,既然要一起查案,不妨先认识一下,冒昧请教姑娘芳名。”男人将那姻缘签握在手里把玩,就像手里握了把扇子,转来转去的。
“夕止。”
“嵇和。”
“知已。”
尽管没人在意,知已还是自报家门。
已是正午,太阳越发炙热,死神常年活跃于阴间,对光格外敏感。这会,知已的脸色刷白,泪眼朦胧,一副刚被酷刑折磨过的样子。
“若当真是邪祟,大致晚上才会闹事,你先回去吧。”从刚才他就在冒烟,这会又顶着一双兔子眼,怪惹人怜爱的。
知已红着的眼睛扫向来历不明的祈宿,欲言又止。
夕止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传音过去:“放心吧。”
知已这才对她点点头,闪身离去。
一旁的嵇和似乎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夕止不悦地瞟了这人一眼。
刚刚死神在这总给她一种在熟人面前不便发挥之感,这会儿就剩他们两个,她也终于有机会好好打探这个男人。
幅皮相倒是细皮嫩肉的,俨然是从小被呵护长大的温室花朵,皮肤发白,甚至还有一丝虚弱的病态感,只是这人的精气神,有着一种和身体不符的怪异。
人魂分离,夕止的脑海中自动跳出这个词汇。
“那黑不溜秋的家伙是你的小跟班?”
黑不溜秋?倒是和她的想法一致,只是死神听了想打人。
“不是。”
死神归阴间掌管,她不掌管阴间,也不被阴间所管,严格意义来讲,同事都算不上,只是偶尔会碰到罢了。一来二去,混个眼熟。
“他对你很是上心。”
“像我这般女子,上心不是正常的,难道你不是?”
夕止有意试探。
一个鱼饵丢出去,鱼却不愿上钩,嵇和倒是没继续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反而仰头看向正殿。
“这件事你怎么看?”
“你呢?有何见解?”
这人身份不明,夕止亦不打算多透露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嵇和先一步上前,夕止顺势跟了过去。
大殿里,分散着不少游客,也不乏佛前祈祷的人,嵇和顺手将签丢回签筒,双手环胸,仿佛来参观的游客,东瞅瞅,西看看。
夕止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该看的之前也都看过了,重点将目光放在殿内的工作人员身上,可来来去去,都是游客,甚至连解签的人都没有,殿内檀香味浓,却比不上杏花村的花香好闻,她索性出来了。
那面色不善的大和尚正鬼鬼祟祟地闪进正殿旁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前还拉着一个隔离带,上面贴着“游客止步”四个大字。
“有什么发现?”
嵇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凑到她耳后嘀咕道,夕止回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条件反射般弹开,冷言道:“跟我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两步远,嵇和不知从哪里变出把纸扇,像看待猎物一样瞧着远去的身影,边扇着风边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巷子不长,仅一人宽,却迂回曲折,恍若迷宫。
这寺庙越发古怪了,暗道,宅巷,无理的大和尚,招魂。
为了防止暴露,夕止进巷子之后便隐去身形,身后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举止端庄,丝毫不慌。俨然是出来逛大街的。
约莫走了一分钟,大和尚在一木门前停下来,左右瞧瞧,才在门口敲了三下,低声道:“开门,是我。”
门应声而开,大和尚闪身进去,随即把门关上了。
夕止丝毫没顾忌身后的人,理所应当地穿门而入。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建在山间的一个普通的小木屋,屋内则别有洞天,室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个摆件,却件件看起来价值不菲。香炉中冒着青烟,一个中年男人闭眼席地打坐,犹如在修炼什么内功心法。
大和尚凑到那男人耳边嘀咕道:“有人闹事,布施中断,今晚——”
男人倏地睁开眼睛,那眼神中带着戾气,和刚刚打坐的画面极不相符,生生将大和尚说到一半的话吓了回去。
“今晚,怕是凑不够数。”
“饭桶。”男人倏地站起来,踹那和尚一脚,“上次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今晚再出问题,我就把你送去抵命。”
“是,是,我这就继续组织人。”
“等等。”中年男人走到桌子旁,掀开香炉,从其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务必把这东西给那些人吃下去。”
大和尚颤颤巍巍地接过,“是。”
说着就退了出去,刚打开门,正撞上尾随而来的嵇和。
那男人跟傻子似的愣在门口,丝毫没有躲的意思。
大和尚正想叫人,就听里面的中年男人吃惊地望着门口的傻子道:“轩儿,你怎么在这。”
这一声不止让大和尚震惊,连夕止都觉得意外,搞了半天,这个伪装成她同伙的人竟然和邪祟是一派的,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原来是你。”傻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屋,来回打量,眼中流露出嫌弃之色,“这是修道还是炼丹?”
中年男人犹豫片刻,对大和尚摆摆手,示意他速速离去。
大和尚了然,着急忙慌地走了,顺手把门带上。
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异常,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类。
夕止猜测这傻子多半是中年男人的儿子,接下来的话或许是揭开寺庙招魂的关键,便没跟出去,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倚,打算一探究竟。
那傻子仿佛感知到她的存在,朝她所在的位置露出一个微笑,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这里是转运寺,但凡觉着运气不好,来这之后都能获得好运,就来看看,却不曾想在这山间的房子里遇到熟人。”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四处打量,最后落在身侧一个价值不菲的瓷瓶身上,“这么贵重的宝贝都搬来了,想来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
“轩儿,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难道你在暗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两个人的氛围很奇怪,中年男人话中宠溺,可这傻子却毫不领情,冷淡,疏离,完全没拿眼前的人当回事。
中年男人面色霎时黑了下来,“当爹的做的事还轮不到儿子过问,你身体不好,回家老实呆着。”
身体不好?夕止不由多看了一眼,看来体弱是真的,但其他……不见得。
后者对上她的目光,冲她眨眨眼。
果然,和可以看到死神一样,他也看得到她。
既然已被发现,夕止也不再顾忌,凑近他身侧问:“你到底是谁?”
男人仍笑而不语,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中年男人身上。
“薛贯,躲在你背后的是人是鬼?你又从中获得了什么?”
“你……”中年男人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自家儿子会直呼自己的姓名,仅片刻,他的眼神开始透露出陌生的情绪。
“你不是我儿子薛云轩,你究竟是谁?”
“是我先问的。”男人似是没了耐心,手中的纸扇刷地一下合起,落在薛贯的肩膀上。
薛贯只觉自己像背了千斤巨石,脚下打颤,没挺过两秒,竟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看过他,只在黑暗中听到过他的声音,如果帮他办事,他能满足我长生不老的愿望。”薛贯如实交代。
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而用上招魂这样的损招,邪祟之名也算是落实了。
“转运寺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都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做的,我只负责帮他找人。”
“怕不是找人,你刚刚给那大和尚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
“看起来就是小药丸,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只是听从吩咐混在布施的元宵里让那些人把东西吃下去。”
薛贯试图从扇子底下挣脱出来,并没有成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前段时间,除夕之前。”
“转运呢?”
“去、去年,一开始只当是骗子,没想到有人来还愿说挺灵的,我也以为他是神仙转世,不敢怠慢。”
“呵,神仙。”男人冷笑着将扇子收起,“他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句话是对夕止说的。
挣脱束缚的薛贯终于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盯着自家儿子“薛云轩”面孔的男人问道:“我家轩儿呢?”
“他?一命呜呼了。”男人冷着面,毫不顾忌道。
“你……”薛贯承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夕止现形,以一种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身侧的男人,“所以,你到底是谁?”
“嵇和,我刚刚说过。”
“除此之外呢?”
嵇和三两步到她跟前,以扇身挑起她的下颚,眼中流露出玩味神色,“你还想知道什么?”
眼前的人皮相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岁左右,言语却透着成熟的男性气息。
在夕止的记忆中,还从没有人对她这般无理,他这般举止,分明就是在调戏。
她一个闪身,人已在两米开外,甩出一根蓍草,嵇和很自然地躲开了,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看不清,那蓍草不偏不倚正打在价值不菲的瓷器上,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啧啧,可惜了。”
嵇和甩开扇子,声音是从夕止身后传来的。
“再不出去,那大和尚怕是又要使坏了。”嵇和提醒。
这个人比想象中深不可测,速度之快,连她都没能看清,是友还好,若是敌……夕止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们的账,回头再算。”说罢,她消失在屋中。
“我们的帐……的确要慢慢算。”嵇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