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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运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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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早,转运寺大门的台阶前就排起了长龙,人们翘首以盼,以期待吃上一口布施的元宵,确保接下来一年顺顺利利,好运滚滚来。
经过招魂失败的那一小插曲,转运寺的布施活动并没有停止,是那幕后操纵者太过猖狂,还是过于自信就不得而知了。
夕止换了身便装,拈了朵从杏花村顺来的杏花混在排队的人群中。
许是排队太过无聊,身后的一男一女开始唠家常。
“我同事去年就来过这,你猜怎么着?年底升为我们部门主管了。她的工作能力放到我们部门都拉胯,以为大老板会把她开了呢,谁能想到整这么一出。”
“没准人家是领导的亲戚呢?”
“我打听过了,不是,只能说明这转运寺是真的灵。”
夕止手摸着下颚,看样子这个背后的邪祟是广撒网有目的的选人,适当地给人好处,才不至于暴露的这么快,据死神那边反馈,死者增加是近来突发的,或许原本这里真的是转运寺,又或者,这是一张提前设定好了的,巨大的网。
恰是此时,一阵冷意从她正前方扑面而来。
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她头发花白,稀疏凌乱,穿一身灰色的棉袄,乍一看貌不惊人,令人无法忽视的却是她的眼神,那眼神是生无可恋中又夹带着恨意,过于复杂。
几家欢喜几多愁,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止侧身对身后喋喋不休的两个人问道:“你刚说的是真的?”
“当然,比真金还要真,不止呢,我那同事原本是个大龄单身,忽然结婚了,男方无可挑剔,可以说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这布施活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吧。”
一年前,如果有猫腻,不至于到现在都没走漏什么风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呸。”
前面老太太吐了口痰,开麦破口大骂:“假的,都是假的!我儿子前几天从这里回去就死了,什么转运,都是骗人的鬼话。”
那两个人稍稍后退,躲在夕止身后,似是生怕被一口吐沫淬到,隔着她喊话道:“你要是不信,干嘛来凑这个热闹。”
“就是,排队的人这么多。”另一个人附和着。
老太太气血上来了,干脆转过身,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夕止忙闪身让位,双手环胸,摆出看热闹的姿态。
“我偏要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为我那凭空死去的儿子讨个公道!”
队伍里的人听见动静,时不时地朝这头看看,原本搭话的那两个小年轻见老太太年纪大,忽然怂了,没再吭声。
“后面的,好好排队。”前方维护秩序的大和尚招呼道。
老太太见他们有所收敛,没再追究,颓然回到队伍中,神色暗淡。
邪祟,害人不浅啊。
夕止刚回到队伍中,就听有声音在耳边嘀咕:“她儿子和大多数未见魂魄的死者一样,是在睡梦中被夺了魂。”
那黑不溜秋的死神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就站在夕止身侧。
夕止四周打量了一眼,死神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应该只有她能看见,遂传音道:“跟这么紧,搞得我大限将至似的。”
知已手中原本还握着勾魂锁,听夕止这么说,顺手收了起来。
“这件事很严重,上面派我来盯着。”
“那你去啊,跟着我做什么。”夕止虽然不怕他,但死神老在身边转悠,多少觉得晦气。
“这寺庙——”
“都被邪祟控制了,你还顾忌什么。”
知已转念一想,有几分道理,遂沿着队伍像个幽魂一般飘了进去。
前后不足半分钟,又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怎么?搞不定?”夕止不耐烦道。
这会儿队伍已经越来越短,透过大门口,还能看到布施元宵的那个和尚的身影,暂且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想了想,天还没黑,他们暂时不敢动手。”死神又停在了夕止身侧。
“那你就回去呗。”
“职责在身,不便离去。”
她斜睨了他一眼,“你换个位置不可?非要在我身边?”
“你不是说,这事和你有关。”
这么说也没错。
夕止懒得跟他计较,想起来另一件事,随口问道:“听说地狱里的一只恶灵跑了?”
“嗯。”
提起这个,知已不禁眉头紧锁。
这件事有点蹊跷,阳间大乱,阴间也不消停,就像是有人故意搞他们,前后院都起火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除夕前后,那段时间鬼门大开,准许群鬼回家探亲,鬼差们都忙着这个,没人注意到。”
“地狱没人看守么?”
“原本是有的,可都过去两千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况且有阵法在。只是最近看守的死神离职了,也没当回事,谁能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情都赶到一起了。”
“死神还会离职?”这倒是新鲜。
“谁说死神要吊死在阴间这棵树上了,阴德攒够就有投胎的机会。”
夕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还是个人性化的企业。
“那恶灵是冲破阵法逃的?”
“怎么说呢,我去看过了,阵法还在,只是不太稳固,估计是施术者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时间久了功效减退。”
也并非没有这个道理,恶灵潜逃,这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人间恐怕又不安生了。
天气有回暖之意,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眼看那元宵摊子越来越近。
夕止打了个哈欠,无意间瞥了一眼身侧的死神,他好像在冒烟?为了确信眼神没出问题,她伸手晃了一下,身侧人防备似的看着她。
“你冒烟了。”
此话一出,隐形的死神没什么表示,倒是身后的一个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嘀咕了一句:“没有啊。”
夕止讪笑,刚那一句忘了传音,遂不着章法地解释道,“这天晒得人快冒烟了。”
这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生,那两个唠嗑的人走后补位过来的,刚刚一直在玩手机,听夕止这句话才抬头。霎时间眼睛发亮,几乎没过脑子地开了口:“加个微信?”
夕止虽然知道人间有手机这个东西,奈何用不着,加微信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的,只笑而不语。
“没想到你在人间也这么受欢迎。”一旁的死神酸溜溜道。
砰的一声,将队伍里的人视线均被吸引回去,布施摊位那一锅元宵都洒到了地上,正是站在夕止前面那个老太太掀翻的。
夕止距离事发场面只有半米,那元宵本该洒到她身上,她闪得快,站在她身后搭话那小哥无端遭了殃。
小哥一脸懵逼,大家的注意力却都在事发者那。
老太太拽着前方布施的青衫和尚袖子哭诉道:“还我儿子命来……”
那和尚比小哥还懵,手里还拿着盛元宵的勺子,不知所措。
寺内维持秩序的另一个大和尚上前将老太太拉开,“这位老太太,您怕不是老年痴呆了?我们这里是寺庙,有事去公安局。”
老太太力气大,干脆拽着大和尚的袖口不松手了。
那和尚似乎很不耐烦,一脚将老太太踹开。
自古出家人给人的印象都极为和善,大和尚那一脚引得围观群众一阵惊呼,有人看不惯道:“怎么打人呢?”
还有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见事情越闹越大,一个人走过来凑到大和尚耳边嘀咕两句。
那大和尚顺势摆手道:“今天的布施活动就到这了,大家都散了吧。”
话虽这么说,排队的人却不领情。
“我们等了这么久,你一句话就打发了?”
“就是。”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堪比菜市场。
夕止趁乱顺了一只元宵退出“菜市场”,搁在一旁的台阶上。
元宵看起来和普通元宵无异,她念了一个口诀,那元宵开始变透明,一只极小的蛊虫在里面蠕动。
“果然有蹊跷。”插话的不是死神知已,而是另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看起来人模人样,却与周围穿厚外套的人格格不入。一张脸长得倒是俊俏,寻常女子都要自叹不如。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刚刚就在队伍里,绝不会被人忽略。
“这人谁?”知已对突然冒出来的家伙颇感意外。
“不重要。”男人对死神露出一个微妙的笑,重新打量那只元宵,“想必这就是祸因。”
死神比刚才还要惊讶,“你看得到我?”
“你说呢。”
那股熟悉的味道出现了,不是死神的。
是他。
夕止只觉得他有几分熟悉,又不知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这位兄台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我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那人说罢,绕过围观的群众,走到还跌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身侧将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公道,回去吧。”
说来也怪,刚刚还闹哄哄要讨公道的老人就像是被催眠了,什么都没说,面色也恢复平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反倒是那群讨元宵的人还没散。
“你怎么看?”知已凑到夕止身侧问。
“好看。”夕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突如出现举止怪异的男人。
知已不悦地挡在她身前,隔断她的视线。
“这个人有古怪,他身上有人的气息,但行事作风,又不像是普通人类。”
“试试不就知道了。”
夕止取出招魂瓮将元宵装进去,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径直走向那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知已总觉得这笑有些不寻常。
眼看着就要到男人跟前,夕止像是被绊了一跤,朝他扑去。
男人也没躲,自然地扶住她。
“这位姑娘,这是?”
“脚滑。”
夕止嫌弃地蹭了蹭鞋底,一只被踩扁的元宵糊做一团,搞得跟真的一样。
“那可真是要当心。”男人并不拆穿,也没有立即推开她。
夕止还维持扑倒的姿势,手还按在男人的胸口。
旁观者死神一脸黑线,看这位众鬼差口中的高岭之花做作的表演恶俗的戏码。
约莫过了小半分钟,夕止才慢悠悠地从他的手臂中出来。
“多谢,不知公子刚刚说的祸因指的是什么?”
“你不知?”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
“哦?可我看姑娘刚刚的举止,并非普通人。”男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止恍惚中有种错觉,他好像认识她,或许不止。
见夕止没说话,男人自顾地开口道:“受人所托,来调查一件事,如果没猜错,我们的目的一致,不妨搭个伙。”
“可以啊。”
“不行。”
夕止和知已同时开口。
“那位仁兄,我问的是这位姑娘。”男人对死神道,似是一点都不怕他。
知已毫不避讳地对夕止道:“当心有诈。”
“你何时见我怕过什么?”
此话一出,代表她心意已决,知已作为旁观者,自然没理由再说什么。
那头,围观的群众各自散了,原本负责布施元宵的青衫和尚正收拾残局,恰巧来到夕止身侧,“这位女施主和男施主若是求姻缘,可以去正殿求签。”
知已正在隐形中,常人看不到,青衫和尚只看到了夕止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所谓姻缘一说,多半是瞧见刚才二人“抱”在一起。
夕止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身侧男人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