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张亦初

1、1

　　我妈是个农民。生在江南，一辈子活在土地里。
　　她爱眼前那片广袤的土地，衬着天，映着绿，那是对于一个在农田里干了一辈子的人最诚挚的情。
　　依稀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总爱在我的摇篮边，倾吐着她的快乐。似乎在阳光下不停劳作的她，是最幸福的。
　　“娃呀，长大了，一定要和妈妈一样，把田里的活干好。咱们农村人，活一辈子，就要真的把这一辈子过得真实，过得幸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当头上的电线越来越长，当某块土地随着板块运动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岁月在母亲的脸上刻下痕迹，她的心却永远向着那片土地，经久不息。
　　“绘唯，今天去干活去。”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
　　我眯着眼，说：“再过一会儿。”
　　“起来！再不起来，太阳就晒屁股咯！”
　　她用她喇叭的嗓门在我的耳边呐喊着。我看了她一眼：“我又不会，有什么好干的。”
　　“我教你！好好学，以后就当你饭吃。”
　　那年我还没去上学。家里不穷，只是母亲落后的思维，觉得读书只是浪费钱的假把式。谁晓得未来的路谁会走得更坦荡呢。她只觉得，人活得好，只要吃饱喝足睡得好比干什么都好。
　　而那时，周围抱怨连天的上学的孩子总羡慕我懒洋洋地过日子。我也就顺应着，过着平凡安然的日子。

　　母亲教会了我很多。比如说，翻土、播种、施肥之类的。
　　这不是看看就会的。不是累个腰酸背疼，就是背脊上被晒得一块红一块白的。像是生来就有的胎记，怎么也摆脱不了。
　　她靠在我的床边，给我的背上撒上药粉。“不拼命干就没钱。你看看他们现在读书的娃，以后没吃饭的把式，怎么活的下去。光读书，没用。到后来，成个书呆子还不是活都活不下来。”
　　她抹开洒在背上的一点粉，很轻的在上面吹了口气。整个背生疼生疼地抽搐了一下，她没在意，又咽了咽口水，说：“以后，等妈老了，你就好好地干下去。其实，干惯了也没什么累的。我以前也是，刚开始干的时候，再也不想去了。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生在田里的人，终究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妈相信你也会的。嗯？”
　　我没应声。
　　空气里回荡着简单的提问。尴尬的气氛回荡在空气里。窗户关的死死的，煤气灶那边慢慢围绕的热气，把空气压缩的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薄。是什么让人觉得窒息？
　　内心里想要表达的话，都哽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横在那里，疼的发慌。
　　我的一生，真的就永远在这块绿土上了吗？
　　又是一阵生疼。一阵浅浅的气吹在背脊上。或许在微弱的力量后面，躲藏着巨大的甚至不可探测的规律与力量。
　　只是隔了一层屏障。她操纵着你，而你只能不停地顺应再顺应。因为，或许一点点的悖逆，就会瞬间灭绝。因为，自己是如此渺小，小过蚂蚁，而那个力量，大过一切。掌握着你的未来，也控制着你的现在，亦同时刻录着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