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处理器》清诉

4、无法停靠的终点 是啊，新的

　　“我们的计划，你还能想起来吗？他们到底对你的记忆做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李辉一眼眶红了，紧紧抱了抱我，“没事的，别怕，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我没有说话，在脑海里努力整理起这些零碎的信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然而我对他所言的计划完全不知情，那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遇到这一切，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或许，我本身也是秘密的其中一部分？
　　在李辉一的讲述下，我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

　　陈静和李辉一在未被“零号地球”计划入选前，是一对恋人。后来全球人类研究会推出了这个实验，称如果成功，全世界都可以得到拯救，并开始在各国招募志愿者。因为保密协议，实验组没有公开实验内容。在外星文明常年的不确定压迫下，这项实验的推出让无数人为之疯狂，于是纷纷前往报名。经过智力体能等各项测试，陈静和李辉一两人双双被选为志愿者，怀着激动的心情参加了这个实验。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恐怖的噩梦从此开始。
　　两人随着无数志愿者一起被改造，变成了并不能称之为“人类”的仿生AI，并被分配到不同的“小镇”进行成长和筛选。这些“小镇”是一个个独立于理想城的存在，通过模拟成长系统构建出一个完整AI“幼儿园”。
　　他们用在现实世界里百分之一的时间流速，在这里从小孩子成长到二十岁的青年。这个周期也是原有的记忆和思维方式适应新身体的过程，在这短短几个月里，有的人会因为个体记忆排斥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只有极少数会完美地适应一个新的仿生躯壳。在小镇里的仿生人会定期接受测试，以确定他们是否适应了新的身体和环境，这些测试数据会以报表的形式发送到理想城的总管理部门“灵魂研究所”，进行下一步的筛选。被淘汰的AI会被送到其他小镇成为“大人”，从事着不同的重复性后勤工作，直到完全排斥报废。
　　被“神”选中的孩子会进入理想城的管理所工作，同时也是幕后组织真正的实验对象。研究员们装扮成公司里的工作人员，进行着下一步更精密的人脑系统研究与开发。
　　这，就是理想城的全部秘密。

　　改造中总有些漏网之鱼，还保留着之前在现实生活中的记忆，这些人被称作“复苏者”。李辉一就是其中之一。怎奈幕后组织太过庞大，在他生活的那个小镇里，他慢慢找到了其他少数“复苏者”，并联合他们一起想尽办法通过各种测试，来到理想城，进入公司成为管理者。
　　“只要知道他们的目的，那些测试数据我们就都有办法改掉，再悄无声息地送回去。”
　　但在这期间，许多“复苏者”因为无法适应身体从而变成了呆滞的木偶人，最终没有熬下去。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李辉一一个人。

　　“你知道吗。那种无尽的孤独。”李辉一眼睛泛红，“可是我竟然找到你了！有一次，我偶然在公司里碰到了你，虽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你还活着，这就足够了，真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抽泣着，眼睛里闪着迷离的光：“之后我就想尽办法调到了你所在的部门，每天都能看见你，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我望着他，关于曾经那个陈静的记忆慢慢从内心柔软的最深处涌出，流过我整个身体，僵硬的肢体似乎重新恢复了温度，但是之中夹杂着悲哀。
　　我知道，我不是陈静。陈静在来到这个空中城市的时候，在被改造时，就已经死掉了。可是我不愿告诉他这个事实，我不愿他再次失去希望。
　　“我害怕不知道哪一天，我也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望着面前这个人，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继续说着。
　　“所以，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李，辉一。”

　　末日处理器北山一处破碎的角落里。
　　两个人相依偎着，看向远方的夕阳。
　　我知道死亡已经离我们不远了。我们身体里装着控制芯片，不管怎么都逃不过那些人的监控的。也许我们被抓回去后会被销毁，但是在毁灭前，我想多贪恋会儿这一刻的温暖。
　　我的记忆有些凌乱。陈静的记忆告诉要逃出这个地方，摆脱他们的控制，去真正的世界里看一看。可是AI的本能记忆却一直在抑制这个念头，两股行为冲动在大脑里激烈地争斗着，不分彼此。
　　我还是我吗。
　　我到底是谁。是陈静，还是理想城35014号市民？
　　我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看向李辉一。
　　“跟我一起离开这，去真正的世界里生活，好吗。”李辉一轻轻说，并指了指远处破碎的空洞：“只要从那里跳下去，我们就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了。”
　　“那样会死的。”
　　“小静，这才是解脱啊。难道你想一辈子仍由他们控制，供他们研究？”
　　“可是我是机器人啊。我被制造出来，不就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吗。”
　　“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你有陈静的记忆，和真正的人类一样。你看，我能碰到你，能跟你说话，这才叫真实。我们和那些人一样，可以凭自己意愿做事情。”
　　“那你还是你吗。你还是当初那个李辉一吗。”
　　“……我不知道。”
　　“我要留在这儿。我不会走的。”
　　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了。AI的执行意识系统被触发了。
　　我脑子一懵。这是对待不听话的仿生人最残忍的强制自杀与任务执行系统。
　　“不！不要！！！”

　　当我回过神来，身边的人已经缓缓倒下，满地血迹倒映着殷红的落日，格外刺眼。
　　我手里拿着的那把刀，是李辉一带我逃出来之前，折月塞给我的。
　　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是陈静，是理想城的市民，我有权利阻止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城市安全的事情。
　　可是心口好疼啊。为什么呢。我明明只是个AI啊，这些我早就知道的。
　　明明完成了任务，我可以回去继续过着每天上班下班的无聊生活了。
　　只是再也没有跟我打趣调侃的那个人了。
　　我抬起手，将鲜血淋漓的刀子送入自己的胸口。
　　我倒下时，折月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瞳孔里只是映出远方血一般的残阳。
　　末日处理器北方边界处。
　　折月望着远处的夕阳，喃喃道：“我都说过了，真正的陈静早就死掉了，你也是啊。”
　　“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何必放在心上呢。”黑衣男子拍了拍折月的肩膀，“记忆库里还留着陈静的全部资料和信息。她明天就会忘记一切，继续回去上班了。忘掉这些，走吧，明天还有很多工作呢。”
　　北方苍茫的天空，夕阳依旧向这片大地洒下余辉，虽然是仿制自然光，但却无比真实。
　　“你说的对。我们的实验，还需要继续下去。”
　　“进步总会伴随着牺牲。”

　　我睁开眼睛，回想着昨天的梦。感觉有一个人拉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没有说话。但是，真的好温暖啊。真想永远这样下去。那个梦具体是什么，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行，今天是周一，还得起床上班呢。
　　为了我的全勤奖，为了不挨主任的骂，为了实现我从小城镇带来的梦想，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将理想城变得更美好！
　　我半睁着朦胧的睡眼，刷牙洗脸。
　　抬头间，感觉镜子里的那个我似乎在微笑。
　　是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