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雾非雾》常棣

1、楔子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江湖风起云涌。
　　少林武当自执牛耳，六大剑派星罗棋布，丐帮胜在势大而世家成于根基。水盟漕帮沿长江顺流而下，各路水道争得不亦乐乎。天山白玉京风闻自失了镇教圣物便落了下乘，南疆甘泉宫近年来异军突起，俨然邪道之首。蜀中唐门日渐式微，而岭南花家，如今正是声名鹊起。
　　花家如今的家主花霆，是个才及弱冠的年轻人，据说行事凌厉，颇有手段。单看他年纪轻轻承了家主之位，族中诸长老竟无一人异议，可见一斑。
　　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百晓生竟出了书斋亲临岭南。之后江湖上便有了说法，言之凿凿百晓生亲口断定花家那位年轻的家主异日免不了声名赫赫，但若不成，只怕就是败在了他的胞妹手上。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朝露不多时，去似春光无觅处。
　　花家幼女，名曰花雾。

　　岭南花家，本源自江南，百年前祖上为避祸迁至岭南。岭南之地乃是苗人祖居之地，苗人善毒蛊之术，岭南旧为穷山恶水，更是瘴气横行。想来当年那花家始祖若非无可奈何也未必会举家南迁至岭南。
　　南迁之前花家于江南大约也称得上世家望族，自有诗书传家礼乐育人，居于岭南百十载而无时或忘。花氏一族自迁至此处，与苗人混居，将苗家毒蛊并花家祖传武功心法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只是囤于毒药暗器便不免落了下乘。

　　花霆花雾兄妹二人乃是一母同胞。花家上代家主花清与夫人伉俪情深。岭南产凤凰花，花开色做火红形如燃焰。夫人性喜凤凰花，二人成婚后，花清为夫人建小院为夫妻二人居所，院名于飞，院中花清亲手种了一株凤凰花树，每年凤凰花开摘花簪于夫人鬓边，夫妻和美，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花夫人体质本弱，生下长子花霆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因着花清镇日呵护体贴，倒也无妨。不意花霆六岁时花夫人又有了身孕，花清疼惜妻子，虑及爱妻身子，本想舍了这个孩儿，奈何夫人执意不从。花清拗不过妻子，只得越发小心谨慎的照顾着夫人，数月来皆平安无事。花夫人怀孕八个月上，花清因事外出，需数日方回。临行时切切叮嘱一切小心，夫人一一答应，含笑送花清成行。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夕夫人竟突然生产，管家飞鸽传书报与已近岭南的花清，花清闻讯千里疾奔一夜一日，至暮抵家，刚下了马，那马长嘶一声，随即力竭而亡。花清不顾礼俗直闯妻子产房，刚进了院落，抬头恍然见一树凤凰花落如血。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几乎弱不可闻，心中刚是一喜一松，却不料夫人乳母哭倒于门前：少小姐出世未久，小姐一命换一命，久等爷不至，已是……刚刚去了……
　　当日花清抱了娇弱瘦小的早产女儿，亲手阖上了妻子的眼帘，将所有人赶出于飞院，在床前独自一人守了彻夜。当晚家中下人经过于飞院的，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个坚忍的男人如同野兽一般压抑的哽咽和低泣，嘶哑而绝望。
　　第二日清晨，管家战战兢兢的守在于飞院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意花清自开门出院，老成的管家看了主人一眼，将将没能压住一声惊呼。花清恍若未闻，有条不紊从容吩咐夫人后事及初生小姐的诸般事宜，声音低哑而镇静，无一丝一毫悲戚，也无一丝一毫情绪起伏。
　　管家不敢抬头，诺诺领命而去，临去勉强抬头，望了望这正当而立之年的主人，不容错辨的，花清原本及腰的满头乌黑发丝一夜尽化雪白。
　　从此之后，花清再不进于飞院，只一心主持家事，教养花霆花雾兄妹，事必躬亲，将花氏偌大一族繁琐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花霆是极尽严父之责，对幼女花雾，却是百依百顺娇养宝爱。
　　如此十年荏苒，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去。十年后的夫人祭日也是花雾生日，花清备家宴为幼女庆生，父子尽欢。当晚打发儿女去睡后，终于重启于飞院，孤身一人独饮于院中凤凰花树下，一夜无寐。第二日清晨管家有事来报，遍寻不见家主，遂告之少主花霆。花霆匆匆赶至于飞院，见父亲醉倒在院中那棵凤凰花树下，那十年未开花的树竟是满树火红，火焰般的花瓣飘然而起尽化繁华零落，树下花清大醉而卧，白发白衣上凄迷如血。
　　自那日，花清一病不起，病如山倒，不几日就已是一命垂危。临危之时，一生铁骨铮铮然的男人瞑目含笑，却一手拉了年方十岁的幼女不放，似是难舍。长子花霆时年十八，怀抱幼妹，跪在父亲榻前，叩首三下，声声闻于耳，指天为誓：爹爹请放心，今日霆儿在您面前立誓，此生定护得雾儿周全，如违此言，教霆儿死后无颜见爹娘于地下。
　　花霆话音方落，花清松了幼女小手，一缕英魂终是如愿随了那十年前便已等在忘川之畔的一生挚爱而去。

　　花清去世一了百了，丢下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长子花霆肩上。花家虽不算是武林百年世家，十数年来花清夫妇声名在外，倒也是近年来的翘楚。花清尚在时候，行事宽仁而不优柔决断而不杀伐，诸长老及各庶系大多心服口服。如今花清去世，长子尚未弱冠幼女尚在稚龄，虽然大多长者没有争权夺位的意思，也有那些个心口不一向来阳奉阴违者私下里自然另有图谋。
　　花霆当日榻前立誓，随即就把幼妹交托给了母亲生前的贴身丫鬟叶带霜。叶带霜当年受了花夫人救命之恩甘愿一生随侍以报，花夫人去世后叶带霜执意不去，为的就是照顾花家这一双儿女，花家兄妹向来以霜姨呼之，待之如姨母。花雾交与叶带霜，自然是放心的。
　　花霆办完父丧，接着就请花清故交金陵江泽为见证，亲手斩杀了丧期不敬的族叔花重，雷霆手段一时震慑。三月为期，便稳住了花家局势。三年后，花霆遵父亲遗命与江泽之女江南完婚。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得甚欢，携手教养幼妹处理家事，岭南花家之名在江湖上日益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