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谢》君請

2、人面桃花相映红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沉稳有力的读书声自谢府内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若在平日，谢尽絮定然不敢出神。

　　可今天他却破了规。倒不是日光引得人昏昏欲睡，也不是哪只蝴蝶忽然闯入。

　　奇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一句，总让谢尽絮想到武陵花树下的相遇。

　　十二年华，初相见，于满山桃林中，偏逢一人练剑。漫山遍野的武陵花飘起又落下，却烙印在谢尽絮的记忆里......

　　直到耳边响起重重一记叩桌声，谢尽絮才恍惚回过神。

　　沈先生严厉的眉眼让谢尽絮彻底清醒。想到半月前罚抄的整整二十页书，谢尽絮叹了口气，……自觉地站了起来。

　　“前些天才跟谢大人夸了你一二句，今天就走了神。你说说，都想到了什么？”

　　谢尽絮低着的脸颊染上一层不易觉察的红，总不能说在思念“佳人”吧？”

　　他想了想，答道：“方才……听先生念此诗凝重而低沉，弟子觉得不然。”

　　沈先生放下书卷，示意他继续说。

　　得到了允许，谢尽絮把手背到身后，道：“此诗前两句讲述的是初见之喜，却以‘去年今日’做开头，故带有回忆之味。见到桃树下的姑娘，又略带羞涩。”

　　“所以弟子认为，前两句应带有跳脱或激动的语气。”

　　谢尽絮酝酿了一下，朗声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果真带有几丝风味，沈先生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后面两句怎么说？”

　　“后面两句......谁知，再回到这里时却不见‘人面’，恍若一场梦，一簇惊鸿一瞥再难寻觅。可抬头，桃花依旧挂在枝头，耀眼的似那人的笑一般......”

　　谢尽絮越说头越低，眼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沈先生听罢，大笑起来。

　　“你这孩子，念个诗倒像在做戏一般，怎么？你是崔护附身，见过这姑娘了？”

　　谢尽絮回过神，收回了窘态，心道，姑娘没有，美男倒有一个。

　　沈先生只当他在不好意思，挥了挥手，“算了，你去把诗抄个十遍就成了。下次不管你是什么附身，也不许再走神。”

　　谢尽絮在心里直叫苦。怎么还要抄？

　　临近下课，课堂被这么一打断，也不知如何进行了，于是谢尽絮就去直接抄书了。

　　待台上的香烧尽，谢尽絮也搁了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出书房门。

　　“这沈老头可真狠，费我那么多口舌解释，到头来还得罚抄。”谢尽絮咬牙嘀咕道。

　　他看看时辰，离用晚膳还有点时间，决定出门寻点乐子。

　　谢尽絮去取了点碎银子，趁着一屋子人各忙各的间隙里，他溜出了谢府，跑到了街市上。

　　傍晚的街市并不热闹，各家各户在准备晚饭，而人又不多。

　　谢尽絮平生的爱好就是收集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罩，以及各类玉石雕品。

　　天还未完全黑，距离中秋也还有个把月，商贩们自然也就未把灯笼一类摆出来售卖。逛了几圈，谢尽絮便觉无聊，跑到了一家书画店里。

　　店内装潢清雅，以一面屏风隔开行人的行迹与视线。走进店里，竟发现里头藏着一出庭院，种着大片的竹子。不像书画店，倒像某处人家。

　　店里其实有一处小台，有一人守着迎客。可那人见是谢尽絮，只点了点头便又坐下了。

　　谢尽絮知道要找的人在了。

　　他走到后院，对着竹林里喊道：

　　“沈一，沈一快出来！”

　　这一声划破了竹林里幽静的氛围，叫人听了直蹙眉头。

　　谢尽絮见没人应，便走到一边去，准备伸手拨弄放在架上的古琴。

　　“你敢碰一下明天你爹的桌上就会出现一张索要赔偿的条子。”

　　谢尽絮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你看我哪回真碰了？你的宝贝我哪敢动？还不是因为每次叫你都不应。”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竹林中出现，长相就极柔和平易，漫身书卷气，一袭青衣更衬得他肤色干净。

　　若不是谢尽絮差点碰了他的宝贝，别人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他眉间冷厉的模样。

　　他走到琴旁，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琴，放好到房里，盖上琴罩，才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谢少爷今日来是有何贵干呢？”他调侃道。

　　此人是谢尽絮的发小沈淮舟，也是沈老头沈华睿的儿子。

　　叫他沈一是因为沈淮舟出生的时候，沈华睿见人就念叨沈淮舟是他第一个儿子，是观音送的第一个子。

　　谢尽絮和他同年，渐渐长大才后听大人说起此事。想到沈淮舟平日里如此柔和文静，却有这般有趣的经历，谢尽絮便觉好笑。

　　于是便给他起了一个小名，唤“沈一”。

　　起初，沈淮舟也不搭理他。但是谢尽絮这人异常执着，不应就一直叫。沈淮舟被他弄得没了脾气，就随他去了。……

　　沈淮舟打小就跟着沈华睿练琴棋书画，读唐诗宋词。待十八出头，就开了一家书画店，接些题字作画的活，在京城也小有名气。

　　还有很多贵府里的大小姐看上了他......

　　“我近日研究出了一种新样式的灯罩，需要你帮忙才能做出来。”谢尽絮道。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不是灯匠，恐怕要辜负谢少爷的委托了。”

　　谢尽絮见他推辞，忙拉他坐下。

　　“不是，这个灯罩呢你只需要题一幅字，我再找木匠做个支撑的框，最后围成一个方体即可。”

　　沈淮舟瞥他一眼，再次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谢尽絮也已经习惯了，直言道：

　　“你就写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就‘人面桃花相映红’那首。可给我写好看啊，这可是要成为我的藏品的。”

　　谢尽絮又顺着交代了一遍尺寸之类的细节。

　　沈淮舟听罢，什么也没说。

　　谢尽絮知道他答应了，便约定三天后来取。

　　走出了书画店，谢尽絮径直回了谢府。

　　路上却听两妇人聊了起来。

　　一人道，“最近可别到处乱窜了，买粮买布匹的都就近买吧。”

　　另一个又问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最近好些人说莫名其妙听见小巷里有人惨叫，官府里的人还搜到了尸体，却不告诉百姓。有人怀疑，这京城怕是出了什么不解的命案，找不到凶手就把可疑的人都杀喽。”

　　谢尽絮觉得好笑，这妇人真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被人听去曲解了。

　　唯一偷听的人就在他们后面，还笑话着呢。

　　“天啊 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

　　谢尽絮想了想，好像确实又听闻小道风吹过。不过未曾知道原来如此严重了。

　　算了，吃饭要紧，这天也快黑了，还是先赶回去为妙。

　　于是，谢尽絮又悄悄溜回了府上，却不知余晖之中，已有人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