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世因缘叹》岁简

11、我们吃得起吗？

　　李尤惜初听到“玉佩”二字时，心跳骤然加快，随后又立刻冷静下来。

　　他方才坐在石阶上观察往来之人的时候，发现年轻男女腰间几乎都坠了玉佩。像京城这种地方，就算人人都佩戴玉佩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自己未免有些太草木皆兵了。

　　“原来如此。想必那块玉佩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李尤惜略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

　　苏今晏闻言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些许酸涩：“那枚玉佩......是我与一位姑娘曾经的定情信物。”

　　“既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当掉啊？不然我们还是去把东西赎回来吧！”李尤惜见那玉佩对他来说如此重要，急忙伸出手就要把他往回拉，却被苏今晏一下推开了。

　　“不必。人已经不在了，那枚玉佩如今也没有了意义。”苏今晏看也不看李尤惜一眼，径直朝前走去，只留下那丝慢慢变冷的话语消散在李尤惜耳边。

　　李尤惜只得默默地跟了上去，不再提及此事。

　　在苏今晏的带领下，两人走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夜幕初上，万家灯火通明的时候，才在一家名为“聚珍楼”的酒楼门口停下。

　　李尤惜抬眼望去，这家酒楼足足有三层之高，酒楼门口立着数根粗壮的赭石色圆柱，赤红飞檐下整齐的挂着一排大红色的灯笼，十分喜庆。二楼三楼的外围皆用古木建成，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当李尤惜立在门口犹豫不前的时候，苏今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了进去。

　　“哎哎哎苏兄，别......”李尤惜话还未说完，便被酒楼内金碧辉煌的装饰震撼到了。

　　方入酒楼，他便看到门内左右两侧各放着一盏长长的五彩玻璃丝灯，灯罩上方有薄烟徐徐飘出，烟中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李尤惜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抬眼望去，酒店正上方竖着坠了两排花纹繁复精美异常的长形平腹挂灯，两侧的轩窗上皆镌刻着精致古朴的雕纹，三边的承重梁则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金纱上似乎还错落点缀着晶莹剔透的金丝玉石，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店里眼前坐着不少食客，喧哗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最中间处设有一座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口两侧的扶手上，左边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银鹤，右边站着一只昂首咆哮的金虎。那两尊两丈余长的雕像简直栩栩如生，李尤惜虽然站在门口，依然能清楚地看见银鹤白芒闪动的羽翮以及金虎锋利无比的獠牙。

　　这地方，真的能来吗？我们吃得起吗？

　　李尤惜心里的退堂鼓越敲越响。

　　“哟，客官几位呀？”一名面容精干的店小二适时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他先是迅速打量了苏今晏一眼，又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尤惜，而后谄笑着朝苏今晏问道。

　　李尤惜看到苏今晏朝着自己扬了扬下巴，向那伙计说道：“我二人不喜喧嚣，给我们开间包厢。”说完他便驾轻就熟地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等等？他竟然要包厢？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得嘞！二位里面请~”店小二将搭在肩头的抹布甩到胳膊上，侧身对着苏今晏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在看向他身后的李尤惜时，笑容戛然而止，随后快步走到前面领路去了。

　　“苏兄、苏兄，等等我！”李尤惜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店小二将二人领到了三楼一间位置较为靠里的包厢。苏今晏还未坐下，那伙计便赶忙躬身用抹布擦了几下板凳，殷勤地请他坐下，又抄起茶壶往苏今晏面前的茶杯里添了热茶。待苏今晏坐定正要饮茶之时，他则迅速拿出纸笔，询问道：“客官要吃点什么？是想吃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更不用说，我们店呐，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您吃不......”

　　苏今晏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小二，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端上来，再上两盅好酒，钱不是问题。”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一锭足有半个拳头般大小的银子放在桌上。

　　李尤惜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大额的银子？两个眼睛都看直了，连正在倒茶的手一时都忘了放下，茶水溢到了桌上，他赶忙回过神来，用胳膊去擦沾茶水。

　　店小二倒也是见过世面的，拿起银子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而后满意地将银子放回原位。“得嘞客官！您稍等片刻，小的保证把店里招牌菜一样不落地给您上齐咯，您先喝着茶，有事您只管吩咐一声。”

　　待伙计关门走后，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见苏今晏只是饮茶不语，李尤惜率先打破沉默：“苏兄，今日这顿饭，着实让你破费了。其实用不着点那么多菜的，我随便吃点东西，能填饱肚子便可。”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今晏闻言放下茶杯，反而盯着他笑了。

　　“苏兄，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李尤惜被苏今晏这个反应弄得心里有些发慌。

　　“没什么，多兄你无须跟我客气。总归来说，这一路上来我们也算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我心中早已把你当成我的知己，既是我苏今晏的朋友，你又是第一次进京，在礼节上我自然不能怠慢于你。”

　　见苏今晏说得如此真诚，李尤惜脸上现出一丝愧疚之色，对方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把自己当成朋友，而自己却连坦诚相待都没有做到。

　　犹豫片刻之后，似是下定了决心，李尤惜缓缓开口道：“苏兄，其实......我骗了你，我的真名并不叫多虞。”

　　说完他微微抬眼看向苏今晏，却发现对方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看着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苏兄，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惊讶......”李尤惜不解道。

　　“如今你愿意主动告诉我，比起惊讶我自然更高兴些。”

　　李尤惜听完腼腆一笑。“既然苏兄拿我当朋友，对朋友我当然不会隐瞒什么。”

　　“我本名叫李尤惜。”

　　很好。苏今晏暗忖。

　　这时，方才的店小二轻叩两下门，朝里面高声喊道：“二位客官，菜来了！”

　　“端进来吧。”苏今晏回道。

　　店小二“得嘞~”回应了一声，轻轻推开房门，麻利地将托盘里的饭菜陆续放在桌上，“二位客官请慢用~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摇铃吩咐。”然后又识趣地迅速退了出去。

　　苏今晏对着李尤惜一抬手，示意他动筷。

　　李尤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看着面前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也不再顾忌什么文人礼节，急忙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你这个名字，不会也是编来逗我的吧？”苏今晏吃了几口菜后，朝正在胡吃海塞的李尤惜问道。

　　李尤惜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筷子随意往桌上一放，赶忙冲着苏今晏解释道：“苏兄，在这件事上我绝没有骗你，我姓李名尤惜，是开川县人，家就住在宣通街，你若不信前去打听便知真假。”

　　苏今晏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兄说得如此诚恳，看来确是真话。”他站起身拿起酒盅往李尤惜杯中斟满酒，而后坐回位上，朝李尤惜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从此，我们俩便结为异姓兄弟。”

　　李尤惜闻言高兴异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两人又吃起菜来，期间苏今晏旁敲侧击地向李尤惜询问那日他因何事躲入破庙内，李尤惜想了许久，沉声答道：“那日我因一块玉佩与一位老妇人起了争执，然后不小心把人推倒了......我心中非常害怕，所以逃走了......”

　　李尤惜将话说的七分真三分虚，他现下还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哦？竟然有这回事。李兄可否将那惹出祸事的玉佩拿给我瞧瞧？”苏今晏有些打趣道。

　　李尤惜失落地摇了摇头，“那玉佩不在我身上，还在那位妇人手、手上。”说到最后，他话语间变得有些结巴。

　　“好吧。你倒也放宽心，想必那位老妇人吉人自有天相，应该没什么大碍。”苏今晏像模像样地安慰道。

　　李尤惜闻言猛地吞酒入喉，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这句话声音虽不大，却不偏不倚地传入苏今晏耳中，他却表现得好像没听到似的，摇了摇手中的铜铃，不一会儿，就有伙计闻声推门进来，出言询问。

　　“小二，上两坛好酒，我今日要与我兄弟不醉不归。”苏今晏含笑吩咐道。

　　“得~~~嘞！客官你稍等片刻，酒马上就给您送上来！”店小二喜笑颜开地飞奔出了门。

　　一杯又一杯，李尤惜不知接过多少杯苏今晏斟下的酒，他只知仰头痛饮。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面前怎么有两个看着他笑的苏今晏呢？脑袋此刻也有如千钧重，难不成自己是醉了？怎么可能！“再来！满上！”李尤惜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神涣散地朝苏今晏扯着声音喊道。

　　然而下一秒，他便一头栽在饭桌上。

　　苏今晏此时方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看着面前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尤惜，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送上门的肥羊，岂有不啖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