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说爱》风不过

2、香樟里

　　记忆里的那颗香樟永远都是苍青的，我记得盛夏时你总喜欢带我去那儿玩，而我们也从伸手要糖的孩童变成了一起回家的同伴。

　　我还是记得香樟里下雨那天，我们都没有带伞。风刮的特别大，雨水也冰冷刺骨。

　　你脱下校服外套说，我们就这么回去吧。可单薄的外套怎么抵挡得住肆虐的雨水，只有你还能半开玩笑的说，还好不是打伞，不然又要跟风抢伞了。

　　尽管如此，第二天我还是发了高烧，请假没有去学校。那天傍晚夕阳落在我窗前，你带着作业来找我，说要给我讲今天的课。我假装和你抱怨了一下，你笑着说：“咱们张大老爷真不想听理化吗？那下一次第一我就收下了。”

　　我常想要是可以回到那时就好了，夕阳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时间悠长而平静，贫瘠之地上的花都能发芽。

　　后来当我回想，那年的香樟承载了太多故事。我们在树下写着竞赛题，偶尔说着几句话。

　　你突然问我想不想和你试着在一起，我当时就懵了，连最后一题的“解”字都没有写完。

　　当时正好有点儿微风吹过，将我的那一个“好”字带进了你的耳中。

　　可是我从未想过，一时头脑发热带给了我们什么。短暂的热恋，彼此的亲昵。阴暗时互相伸手，绝望时捂着耳朵说爱。

　　像是碰上了事故的列车，车厢一节一节脱离，在轨道上翻倒，怎么也回不去从前。

　　你曾经说想永远留在香樟里，我们在这里长大，读书，相识，相爱。你说香樟里是难得的宝地。

　　初二那年第一次接触物理，学到光这节的时候，你总是抓着小孔成像不放。你照着书上说的，总是拉着我看那点光亮。

　　你总说，好玩的东西要和有趣的人分享。

　　升高一时，放学又要晚许多。你总是骑着小电驴带我回去，我坐在你后面，双手搂着你的腰，脸贴的更紧一些，闻着你身上带着点汗水的味道。

　　你会在街边摊前停车，问我想不想吃什么。我每到晚上就很饿，每次都要坑你好多好多。你从来不抱怨，只是会很无奈地说：“再吃就成小胖子了。”

　　我撇嘴，不理你。

　　每逢除去寒暑假的长假，我就会去你家住。你妈妈人特别好，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但每每看到你妈妈一个人忙碌的背影和肩上的重担，我又觉得她并不只是温柔的水。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深夜里听不清的谰语，黑暗中看不清的模样，月光下说不清的触感。

　　我记得那年的运动会，我报名了五百米。后来跑到终点时扭伤了脚，学校没有设立医务室，班主任忙得抽不开身。你跑来背着我，要送我去离学校最近的诊所。

　　我就静静趴在你的背上，心脏砰砰地跳着，你熟悉的味道让我忘记了脚上的疼痛。

　　你总是抱怨我不小心，我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高二那年冬天，香樟里下了雪。那一片空地上全是厚厚的积雪，那天夜里，你在雪地上留下了我的名字。

　　你站在一个雪人旁边，我站在离你不远处的空地上，我听见你大声地喊，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缓缓走过去，迎面而来的雪球让我皱了皱眉。我抬头看见你笑得合不拢嘴，手里还不停地朝我扔雪球。

　　我有些生气地向你走去，正想打你，你拉住我的手，笑着说我太矮了。

　　我赌气一般的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你牵着我的手在雪地上一圈一圈走着。留在雪地中的脚印像是一圈圈年轮，我一度认为，那是我们未来的每一年。

　　其实这个画面在十几层楼的人看来并不美丽，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男生牵着手在雪中，像傻子一般任由大雪飘落在肩头。

　　可我宁愿像一个傻子，紧握着你的手不放。

　　这年跨年，我踏上回乡的列车。你送我到火车站时，紧紧拉着我的手，说，一想到要分开这么多天就难过。

　　你当时就像个小孩一样，像小孩一样幼稚。

　　我离开香樟里，确实也很不舍的，也许是不舍得你。

　　在老家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时时刻刻都能收到你的短信，视频通话会从当天夜里打到第二天早上。

　　我吧，不是一个会早起的人，也有点儿起床气。你每次醒的都比我早，我记得你还截图了好多张我熟睡时的样子。

　　那段时间每天早上，我总是被你叫醒。我埋怨了你好久好久，你总是会在日出时叫我，说要和我一起看日出。我记得我骂了你好几次，大冬天的哪里会有什么日出。

　　记得有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街上卖鱼的小店。店长叔叔和我很熟，他送了一袋锦鲤给我。

　　我提着装满水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两只小锦鲤。在离家不远处，我看见你站在我家门口，把脸埋进围巾里，提着东西的手都冻红了。

　　我赶忙把你带进屋子，让你在火桶边上暖暖。你说，你怕我太想你。

　　我没忍住笑了，把那袋锦鲤递给你看。你说这两条锦鲤就和我们俩一样，都说锦鲤是好运的象征，如果真是如此，那倒是好了。

　　我带你逛了好几条街，带你认识了许多人。你喜欢吃我外婆做的花糖，说以后要是能吃到我亲手做的就更好了。

　　和你一起在小山坡下看烟花的那个夜晚我会一直记得，尽管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香樟里。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小山坡下，面前的湖水连着远方的天边。黝黑的天空中，几束烟花冲上天边，炸开的那一瞬间像是带着无数祝福散落。

　　我看着烟花，你看着我。你说我眼里的烟花更美。

　　当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如同绚丽玫瑰一样绽放时，你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我想将这种感觉永远记录下来。

　　我们曾经说过，香樟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美好且值得纪念的。和你在香樟里的那些日子里，无论从哪里看你，你都是完美无瑕。

　　但香樟里似乎不是了。

　　那一天无论过了多少年再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校长室里坐满了人，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你我的母亲。我当时很不理解，如果只是早恋的话，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老一辈人的思想，翻来覆去都是那样。无法抛弃旧的，无法完全接受新的。一旦发生的事情打破了他们的思想，那就是错的了。

　　我不记得他们当时说了什么，或者说我当时根本没有听，一直在走神。

　　直到你父亲赶来甩给你一耳光。

　　那一巴掌的声音特别响，你半张脸都红了。我想伸手，却被我的母亲拦下。

　　我回头看着我的，你的，我们的母亲。她们什么也没有说，神情复杂。但我能看出她们眼里的失望，更多的是恐慌。

　　那天你父亲在办公室里发了很大的火，所有的老师都在劝他消气。而我，至今不明白。

　　我不知道列车脱轨的原因是什么。我们从未张扬，却也从未收敛。当所有证据浮在水面时，我们孤立无援，我们软弱无助。

　　那天你父亲骂了我，你说你就是想和我在一起，你的父亲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你不断地护着我，你的父亲不断地说一些难听的话。那些打骂全落在了你的身上，我看着你的背影，有些恍惚。

　　我拉住你的手腕，摇了摇头。

　　算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最懦弱的时候，那是我这辈子做的做错的事情。

　　那一步，如同踩碎了薄薄的冰面，掉入了万丈深渊。

　　对不起。

　　我们被他们分开，隔得好远。

　　可我也有自己的决定，如果时间倒流回那个时候，风带进你耳中的，还会是一个“好”字。

　　不曾改变。

　　你离开香樟里的那天，天空中布满了乌云，却不见雨水。我悄悄跟在你后面，看着你背着行李越走越远。

　　你突然回过头看着我，伸手让我过去。我听话照做，你紧紧抱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对不起，要把你弄丢了，我还会来接你。”

　　当时我是信了的，我看见你手臂上的淤青，我知道你父亲肯定狠狠地打了你。

　　其实乌云也很美，当我抬头看去时。

　　在最爱的人的面前，我没有理由不去相信。

　　那年窗外枝丫上蝉鸣不见停息，叫嚣不止的样子好似有人得罪它。香樟一年比一年青翠，谱写出的乐章一年比一年动听。

　　却始终少了什么。

　　初见那年六岁，香樟里处处弥漫着花香。你搬家搬到了这儿，我摔泥巴认识了你。

　　如今我二十六岁，香樟里处处放映着回忆。我收拾东西回到了这儿，你空着屋子离开了我。

　　都说时间长了没有愈合不了的疤，可是香樟里的故事已经烙印在脑海里，回家的车上到处都是你的味道。

　　当我再次回想，如果平淡的小故事也能打动听的人就好了。

　　乔，我们还是太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