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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过来人 ...

  •   温热的帕子擦过李煦的眉弓,鼻梁,下颌。

      容雯华看见李煦喉骨滑动,吞了口气——在她去解李煦里衣的的第一颗扣子的时候。

      很正常,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对着那些年长的过来人言听计从、坦诚相待,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忽然某一天,心脏的某一处会凭空长出羞耻和自尊,继而交织围砌出一片城墙堡垒。
      “毫无保留”这种事,自然就和堕池决堤、一溃千里没了区别。

      但也真是见了鬼!
      李煦害羞也就罢了,毕竟这会儿坦诚相待的是她。
      可自己一个年长的过来人,李煦又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小一处吃一处睡,什么没见过?
      她的呼吸怎么也被压得又细又紧?

      磕磕绊绊给李煦褪了中衣,容雯华转身向着帐外,把里衣递给夏荷,又从秋露手里接下投洗过的帕子。

      她暗暗深吸了口气,这才转回去,捏起李煦手腕,给她擦拭手臂。

      “阿姐这样熟练,在永州时,也常帮人擦洗吗?”

      “哪有大夫给人擦身的?”容雯华有些不经意地回避着李煦的视线,目光只落在面前纤长紧实的手臂上,“就算有人请出诊,人家家里也有家人和仆人…那只手给我,哪儿用得着我。”

      说罢,她才后知后觉的蹙眉,意识到李煦方才那话是嘲讽,得反着听,是在笑话她技艺生疏。

      容雯华心中顿生一股不忿。

      作为“过来人”,容雯华自然也曾有过自尊比天高的时候,大约就是和李煦住公主府的那一年,她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行,逞强起来,简直不自量力地叫人生厌。
      和她师母在永州五年,这毛病好了不少,未曾想一回到公主府里,便又开始故态复萌。

      加之李煦的质疑在她这里总是格外的刺耳,容雯华心中不快,嘀嘀咕咕:“什么熟练不熟练的,你小时候都是我帮忙擦洗的,如今还挑剔上了。”

      “翻身。”容雯华扬声,“擦背。”

      李煦一边翻身,一边扭脸儿问:“阿姐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容雯华:“……”

      容雯华暗自腹诽,她怎么醉了耳朵还这样好使,几句抱怨也给她听了个清楚。
      又瞧见那片宽肩窄腰、玉山似的背——黄浸浸的烛光倾泻而下,衬得她腰间系带,都像是一条环山蜿蜒的白练——容雯华不由多看了好几眼。

      “你那时才六岁,自然都不记得了。”
      “阿姐连我那时几岁都记得。”

      李煦语气愉悦,容雯华一阵无言。

      好吧,事实上,她帮忙给李煦擦洗,也就只有六岁那一次。
      毕竟,这些年两人的处境总是处于锦衣玉食,仆役成群,和食不果腹,狼狈躲藏的两个极端。
      前者用不着容雯华上手,后者是连喝口热水都奢侈。

      唯一一次情况特殊,是十五年前,她父亲外放荆州。
      因是被贬,朝廷赏赐的在京府邸被收回,京中仆役也被遣散。
      老管家先行一步,带行李到荆州官署,一家四口,只带了母亲贴身照顾的刘妈妈,和老管家的两个儿子做小厮,一并赶路。

      路经青州时,下了场大雨。
      印象里,那场雨持续了好久,跟掺了墨似的下,成日里不辩昼夜,屋里亦是纱灯常燃。

      道路难行,一家人便在驿馆之中逗留。
      也就是逗留青州的第三日,她父亲抱回了浑身湿透,高热昏迷的李煦。

      “那时候母亲和父亲在外头煎药,刘妈妈和我在屋里给你擦身,擦完又换了件锦儿的干净衣裳。”
      李煦只比容雯锦大上半岁,身量相差不大。

      容雯华笼统概过,她现在其实不是很想提这事儿,尤其是在自己放了厥词还被人听见的当口。
      因为详细说起来,会透露她方才那番话,重点不在于“擦洗”,而是“帮忙”。
      ——刘妈妈给李煦擦身的时候,容雯华就帮忙在床边举着灯照明…

      “不说这些了。”容雯华有点心虚地避开李煦的视线,清了清嗓:“好了,擦完了,翻过来吧。”

      李煦的腰腹还没擦,容雯华握着温热的帕子擦过小腹,掀开那一方素白锦缎,沿着腰线向上。

      掌下是丰润的皮肤,和她跳动的心脏。
      不知是不是容雯华的幻听,方才李煦仿佛闷哼了一声。

      容雯华抬头去瞧,见李煦的睫毛颤动,咬紧了下唇。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耳听得吸气声更加凌乱,容雯华目光所到之处,脖颈处都泛起一层细细的薄红。

      容雯华喉咙发干,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又怕外头二人发现异样,又疑心是自己力气太大,弄痛了她,便要将手抽出来。
      但李煦大约误会了,以为自己还要动作,左手很快抬起。
      她小臂上有微微浮起的青色血脉,修长的手指隔着薄软的布料,牢牢地拢住容雯华手背。

      容雯华掌根贴着李煦有力的心跳,蜷缩的指节被一片柔软淹没。

      …她怀里的温度好烫。
      容雯华感觉右手手臂已经有些发麻,她身体僵硬:“我弄疼你了?”
      “…没有。”李煦声音微哑,好半晌,才渐渐放松了握着容雯华的力道,“有些痒。”

      “哦。”容雯华长舒口气,总算从她怀里抽出手后,用力捻了捻手指,试图那把柔软的触感搓出脑海,“那我轻些。”
      说罢,她便反应过来这话说的没过脑子,立马找补道:“我是说,一会儿给你擦腿的时候轻点,刚不是膝盖磕到了?”

      李煦“恩”了一声,容雯华沉默地往床尾挪。
      瞧了她身上的中裤片刻,撸起裤管,小心擦了擦膝盖和小腿。

      莫名其妙的,内室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回京当日,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二人相对无言的时候。

      容雯华似乎恍然,将手里的帕子折了几折,交给秋露,又扯过被子给李煦盖好。
      她心中落寞,只强打着精神:“殿下喝了醒酒汤便早些安置吧。”

      说罢,她起身去在外头净手。

      外面月光湛湛,在窗子上落下一片观音竹的影儿。
      容雯华瞄着那片疏影横斜出神,等屋里的侍女退得差不多了,方才进屋。

      内室门口的花几子上还留了盏昏昏的纱灯,容雯华瞧见贵妃榻已经放在了床边,和床榻只隔了一张脚踏的距离。
      床上,床帐只放下了一半,李煦的脸在半明半暗之间,阖目睡的安逸。

      容雯华轻手轻脚躺在榻上,侧卧着,定定地瞧着李煦的睡颜发呆。

      她心里揣着要搬走的事,又在对方才的别扭耿耿于怀。

      显然,人总是在失去了,才会感受到自己曾经拥有。

      李煦羞涩,固然有性格使然的缘故,可在此之前,她从未在容雯华面前,有过这样扭扭捏捏、别别扭扭的时刻。

      因为那时的容雯华被允许,在李煦自尊的高墙里游走。
      她不是作为攻伐成功的敌人,不是作为比邻而居的友邦。
      她是李煦的自己人,是她“羞涩”的防护见到,不会向城中擂鼓警报的人。

      可今日...容雯华长叹一口气。

      她像是五年前决定跳崖,终于在今日落了地,摔得四肢剧痛,五内俱焚,六神无主,后悔难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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