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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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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月光之下,巨大的帷帽遮去了女子半边脸,鲛纱织就的薄纱轻柔的像一片雾,薄纱之后的那双眸子似有寒光,“纪鹰。”
清冷的女声落下,在峥绫循声望去的空隙,纪鹰回身一把拉起身后的周盏扛上了肩头,健步如飞,径直朝着那女子身后冲去,峥绫反应极快,几乎在纪鹰闪身的同时,手中的朱雀灵火便朝着女子面门袭去,仰面、下腰、躲闪。
这些动作,像是刻在阿狸骨子里一样,下意识的便反应了出来。
她噙着玉哨,短促的两声轻响,数十位黑衣人出现在高楼檐角,衣带当风,随哨声而动,暗围,收口,那女子立在原地,瞧着柔弱的连一阵风也受不住的模样,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以这样的手段,救走了周盏。
峥绫看着她,唇边浮起饶有兴致的笑,这个灵海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知灵海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一位灵秀的姑娘。”
“这帷帽之下的面孔,本主倒真是好奇的紧。”
“姑娘。”芸娘上前一步,略略躬身,“该走了。”
阿狸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张貌若好女的脸,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能清楚分辨出那张面容之下,主人的心情如何。
很不高兴的程度,不高兴到,想要杀个人来泄愤的程度。
趁着手下围上去时,芸娘带着她纵身一跃,脚尖踏过屋檐,身轻如燕,飞快的掠过树枝梢头,明月像是挂在手边,触手便可及。
......
“啪!”
清亮的耳光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纪鹰一声不吭受了,周盏却摇摇欲坠踉跄倒地,“我说的话......你一句也不曾听过。”
“去找阿狸,幽闭灵海,非我身故,不得再出灵海一步!”
这样一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剧烈的喘息起来,纪鹰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两百年来,主子不曾对小主子说过一句硬话,大多是哄着、躲着、等小主子气过了再哄,从未......
可真见主子动了怒,他也不敢再反驳,低头应了,起身便朝外走。
刚行至长廊拐角,便听院中传来一声低呼。
前行的脚步一顿,不过一息便有了决断,朝着内院狂奔而去。
随行的医馆接连进了主屋,仔细诊过脉象,便是长跪不起,一言不发。
纪鹰手中长戟微侧,吩咐道:“去守着外院。”
护卫得了令,即刻便将整个内院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整个主屋内只剩了几位医官,纪鹰与周盏的另一位护卫长凌久时,纪鹰才微微垂眸,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五位医官,冷声道:“说吧,主子身体究竟如何了?”
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曾有一个先开口的。
“事到如今,诸位大人以为沉默就能平安无事了?”
默了片刻,便有人道:“主上,只怕时日无多...”
“想必小纪大人也有所察觉,这些年我等明面上一直是主上的随行医官,可实际上一直是负责小主子的身体,今晚是我等第一次为主上诊脉。”
“主上神魂破碎,灵力消散无多,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实在是...”
“想来,主子是有意相瞒,先是推了政务,借口休养躲去灵海至北,一躲便是两百年,只怕从那时候起,主子便......”
纪鹰眯了眯眼,冷声道:“此症何来?”
五人皆是摇头,“这等症状,我等从未见过。”
“神魂损伤,若非心甘情愿,便只有比自己修为高出许多的人才能做到,可主子这般修为,世间要想真的找出能伤及性命的,还真没几个...”
纪鹰无甚耐心,抬手捏了捏轻皱的眉宇,“可有法子能解?”
“这世上倒是听说曾有一人,神魂破碎却凭借女娲石承托了余下的神魂,倒是也活了许些年,只是那位......那位身故,女娲石化为齑粉,这世上,又去何处寻第二块女娲石来......”
“不过...”为首的医官欲言又止,“倒也不是无法可解。”
“据说西天佛宗有一圣物,名拘魂灯,万延山主身陨后,空明大师便将那盏灯送去给了魔尊,据说以神魂为引,血脉为养,可再塑神魂......主上血脉仍存,神魂尚有,若.......”
所有人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纪鹰声音平稳,“当真如此?”
“自然,佛宗的人,从来不道虚言。”
交待了几句,纪鹰才出了主屋,便由手下靠上来低语几句,纪鹰点了点头,“天亮便启程回灵海,护好主子,看好姑娘,不容有失。”
下属得了令,带着人朝着院外走去。
待人走远了,凌久才拉住他,问道:“你当真要去夺那拘魂灯?”
“没别的办法了。”
“可那魔尊......”
纪鹰静静看着他,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好像去夺拘魂灯不过是再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我知道,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总得有人去试试。”
“魔尊行踪难寻,即便是试,总该先找到人才是,不若先回灵海...从长计议。”
“迟一日,主子便险一日。”
纪鹰看向凌久,“半个月后,西海神君与朱雀少主大婚,据说从不接拜帖的魔宫,独独接下了这次的请帖。”
“那我便赌一赌,两百年行踪飘忽的魔尊,会亲赴西海,送西海神君出嫁。”
“我不同意,这种自韬死地的做法......我不能看着你白送了性命。”
纪鹰摇摇头,坚定道:“我无亲无故,更无妻儿老小,连这条命也是主子捡回来的,丢了也不可惜。”
“此行,我非去不可,灵海之主重病,此为一族至秘,不可外传,为其一。”
“魔尊与主子恩怨在前,若不想牵累灵海,去者便不能是灵海中人,此为其二。”
“而这第三点,是我明知不可能,却也想为他做些什么那份心意。”
他说着,眼前浮现出当日初遇主子时的模样,于他最狼狈时,至幸。
而那时的主子,尚能一剑渡灵海,意气风发,他眼里带了几分惋惜,“灵海跟小主子,有劳了。”
“纪鹰...”
凌久的女儿刚刚满月,他自认忠心,却做不到像纪鹰这般,明知是条死路,却依然义无反顾,他有牵挂,有顾念,却也有情义,有忠心。
“凌久,不必再等天亮,即刻启程回灵海,你在灵海,我才放心,便是死了,也放心。”
凌久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作罢。
不远处的矮墙之后,阿狸攥着手里的避隐珠缓缓转身,提着裙角悄无声息的隐没在夜色里。
不一会,凌久敲响了阿狸的房门,夜色朦胧,开门的芸娘倒比平日里安静几分,他抬眼打量几分也未发现究竟是何处不对,拱了拱手道:“主子有命,即刻启程。”
芸娘回了礼,略略点头表示知道了。
转身时,凌久仍有些不放心,道:“还请芸娘子尽快。”
“嗯。”
芸娘再醒过来时,四周已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窗外是碧绿清澈的灵海,鲛纱织就的纱帐,她揉了揉眼睛,一下便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看向窗边妆台上的水镜,颤着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之上与阿狸一般无二的面容......怎么会...
“来人啊!”
......
阿狸扮作芸娘的模样,借口得令要去买些人间的吃食,堂而皇之便溜出了回灵海的队伍。
攥着避隐珠,一路躲躲藏藏跟在纪鹰身后,可终究是术法不精,出了人间不久,便不见了纪鹰的身影,阿狸捏着咒,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云海,不知该往何处去。
倒也怨不得她,她在灵海这两百年,出门的机会极少,自是不知西海在何处,一路追也未曾寻得纪鹰半点踪迹,眼见天色暗了,便随处寻了个落脚的地方。
阿狸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花丛,各色硕大的鲜花簇拥起来的高台,伴着馥郁芬芳的花香,耸立在主城广场之中,整座城中有各色百花,千种香味。
路上的妖怪,裙摆上绣着的,鬓间簪的,手里捧的,都是各样的花枝,清新淡雅的,浓郁艳丽的,更有甚者,尚未完全变作人形,有顶着一头梨花的女妖,也有四肢显出藤蔓原形的男妖,有种奇异而神秘的美。
阿狸看着眼前新奇的一切,乱花迷眼,却在一片五彩缤纷中,被一抹红吸引了目光,以至于她被藤蔓绊倒时,目光还没从那簇海棠上移开。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簇鲜艳而火红的海棠花,一张俊美无涛的面容,被围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围在他四周的花妖肆无忌惮的踢打在他身上。
少年一双眼冷冷的看着,像是没有焦距,整个人也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不躲不避,也不曾还手。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那双眼轻轻抬起,毫无征兆的落在她身上,狭长的凤眸带着些许魅惑,眼睑下有着像胎记一样,浅淡的红痕。
在阿狸摔下去那一刻,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与那些妖怪不同,他的花枝只有一小枝露在鬓角边,墨色的长发胡乱披散着,脸上还有些尚未愈合的伤口,破旧的衣衫被撕扯的七零八碎,露出白皙的肌肤。
“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阿狸望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少年,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疼,像是绵密的针刺在心底,密密麻麻的,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熟悉。
那样一双眼,好似她在何处见过,没有办法置之不理,更做不到视若无睹。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见少年嗤笑一声,隐在嘈杂的环境中,可阿狸却是听得清楚。
不屑,轻蔑,而不抱任何希望的冷哼。
离阿狸最近的桃花妖撩了撩耳边的发,扭着腰肢朝她走了过来,道:“姑娘是新入城的,有些事,还是不管的好。”
阿狸看着那双眼,慢慢垂落在地面上,“若我偏要管呢。”
“姑娘这是,狗拿耗子,管的,未免有点多了。”
“总得有个原因吧。”她慢慢抬眼,看向那些花妖,“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他母亲被魔族收买,害了族长!害了六合!”
“暗通魔族,死不足惜!”
“若非他母亲将魔引种在我花族族长身上,族长又怎会重伤白帝,少城主也不会丹元近碎,而我族长又岂会自戕身亡!”
“如此恶人,岂非人人得尔诛之!”
阿狸抿唇,想起曾经芸娘说起过这段往事,白后为魔神所害,身中魔引,心智为其所控,夺了六合至宝混天斧断白帝左臂,其子为救父亲,生生受了一斧,生死一线,等白后清醒过来时,已铸成大错,选择在自己尚未完全入魔时,自戕身亡。
“而这小子的母亲,就是当年害我族长之人!”
“族长对她母亲恩重如山,而他母亲,竟敢跟魔族勾结,害我族长!”
“狼心狗肺,死了也不可惜!”
据说,构陷白后的,是白帝城里的女官。
是白后身边,最亲近之人。
她记得芸娘说过,那女官,后来自刎于白后灵前。
芸娘还说,当时没有人知道,是何人在何时动的手脚,直到那女官自刎时,众人才知道,是她。
可若真的有心做坏事,事情了结,又为何不跑呢?
她既有儿子,也并非无牵无挂,又怎会甘心随意死去。
“才不是。”
她声音很轻,落下时,少年那双眸子几不可见的动了动。
女子红裙轻扬,猎猎如火,声音清冽,艳过了当晚满城的花妖,
“母之罪,与他有何干,两百年前,他可曾参与其中?”
“祸不及家人,何况他本就无辜,两百年前,瞧着模样,想他那时不过百岁,于你花族年岁,尚是未长成的婴孩,他有何罪?”
“白后自戕,白帝、少城主尚在,若他真有罪过,若他母亲罪过至深,牵累与他,那也与尔等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