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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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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触感温热,目光清泠泠的落下,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清冽干净,淡漠冷然,夹杂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焦躁,一如明厉本人。
所有真实的情绪都藏匿在心里,不言不语,逼一逼,才会见几分端倪。
她眨了眨眼,“不说话,我可走了。”
明厉抬手按了按自己眉心,在一室寂静里声音艰涩,“不会有下次了。”
半开的窗灌进许些凉风来,墙角珠帘晃动,成串的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明夭看着明厉那一身伤,不由有些眼睛发涩,父亲是战神,每每自战场上下来总是一身伤,她也算见怪不怪,可真看见明厉这一身伤痕,她依旧止不住心惊。
怎会有人将自己作践至此。
即便灵力高强,寿数绵长,可疼痛半点不会少。
“胡山山。”
清冷的男子只是微微蹙了眉,明夭便急急开口朝着那绯衣男子道,“你轻些。”
她撑着下巴,眨了下眼,“这后背如何又伤成这样?在万延山受的皮肉伤,也该好了才是。”
白皙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莲青色的里衣黏在伤口上,隐隐绕着魔气,胡山山正一点一点将皮肉里的残布挑出来。
明厉沉默半响,也没答她的话,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好像每一次,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的痛,他的伤,都是在明夭面前,也只有她能察觉,而这种无力感,好像又让他回到了初见时的境况,慢慢的,眼神竟逐渐有种空洞洞的茫然,周遭的光亮正一点一点弱下去时,有一双明亮的眸迎了上来。
明夭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兄长。”
“我来。”
她抬脚踢了踢身侧的胡山山,接过了他手中的东西,“你忍着些,我很快。”
“嗯。”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恭谨,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清冷的眼里。
胡山山退至一旁,面色这才缓和几分,他虽随药王修习医道,可此人极其爱洁,血污已是忍不得,更遑论明厉背后模糊的血肉,“背上的伤怪我,一时不察,让魔族钻了空子,明厉替我挨了那一掌。”
明夭动作很轻,也很快,黏在血肉中的布尽数挑了出来,取了一旁的巾帕处理伤口,“九尾狐族有九尾就有九条命,下次别替他挡。”
“阿夭,你......”
“嗯。”明厉唇角微动,扬着浅淡不易察觉的笑。
胡山山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从袖间取了什么东西出来,“神玉膏,老药王闭死关前就留了这一瓶给我。”
明夭接过,指腹沾了些,冰冰凉凉的一点一点涂在明厉后背上,长发垂下落在明厉肩上,发梢微痒,指腹微热,明厉落在膝上的手收拢指节,面色慢慢阴暗下来,眼睫如蝶般颤了两下。
“算你有良心。”
“大小姐,天地可鉴,我胡某对兄弟可都是一心一意。”
胡山山斜睨了眼不说话的明厉,唇边却勾出些笑来,“阿厉与我是生死兄弟,别说神玉膏,我自然什么都舍得,他敢要,我便能舍。”
语调轻快,油嘴滑舌,听着不着调的话,明厉扬眉看向他眼底肃色,明夭不懂,他却知道胡山山的意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属于两个男人间的暗语。
胡山山向来嘴甜,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几句软话的确能让人消气,明夭挑了挑眉,自灵戒中掏出两样东西来,“这些话你自个记着便好,眼下,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却之不恭。”
唇边的笑意却在他看见明夭自袖间拿出来的东西时,荡然无存,胡山山看着那生机鲜活的寒晶莲跟血菩提,面色不由变了几变。
且不说那长在六合五万年尚结一颗的血菩提,那通体湛蓝,莲蕊泛红,灵力丰盈的蓝色莲花,不正是药典中所载,灵海之下,鲛族圣物。
“明夭,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你是不是...”胡山山话说了一半,便被打断。
“不是。”明夭伸手,将东西送至他面前,一扬手,便凝出一只断臂,正是当日梼杌咬下明厉的那只臂膀,血肉温润,“寒晶莲可接断臂,兄长的手,拜托了。”
“此物何来?”
明厉抬眼看向她,指腹滚烫一点一点攥住了她垂落的尾指,表现出不容拒绝的强势,按在了她的手腕上,“你没去六合,去灵海了。”
“阿夭。”明厉摁着胸膛急咳了几声,唇边溢出几丝血沫,低喃道:“你灵力呢。”
他的手落在她宽大的袖摆上,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攥得衣料褶皱,指节发白。
话音刚落,明厉气海翻涌,一阵眩晕的黑暗沉沉压向他,紧绷着在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终于应声而断,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朝前倒下去。
明夭伸手,将人接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
胡山山轻叹了口气,“受了魔君伏夏一掌,因那功法扰乱,本就乱人心神,此时更是心神不稳,若是意志不坚者,随便便能入了魔。”
见她眸有疑色,胡山山又道:“别这样看着我啊,入魔本就是一念之间,以明厉这心性,若是你哪日真出了什么事,你猜他会不会一念生出了心魔。”
“二哥。”明夭看向他,极其认真道:“不会有那一日,若真有,你得替我拦着他。”
“还要你一个小丫头操心。”明厉出现之前,明夭是万延山的独女,而父神麾下四大战将的孩子按年岁排长幼,六合白京为长,他为次,之后便是花汐、明夭、他的胞妹霍轻轻。
后来平白多了明厉,明夭便再未这样唤过他。
起先他与白京心底总觉不服,好端端的妹妹,两万年的情分,怎得说不喊便不喊,直到他们见到明厉,阴鸷孤傲的少年只在她面前有稍许不同。
少年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安全感,她都给他了。
而那一刻,他便忽然明了轻轻每次与明夭相争时,便会扯上他做决断,如今看来,无论是霍轻轻还是明厉,都在渴望独一份的爱,只是轻轻写在脸上,明厉藏在心里。
时隔多年,这是第一次,胡山山摸了摸鼻子,知道她有心服软,却道:“你独自去灵海这事可还没完,别以为就这样过去了,手伸过来。”
“怎么回事,伤成这样。”
“那可是鲛皇,你以为是什么虾兵蟹将嘛。”明夭抽回手,“花汐姐姐给看过了,以灵力封了我周身灵力,静养数年便能好。”
“若只靠静养,要养上数万年。”
女子微微转了转手腕,腕子上通体火红的红珊瑚透亮晶莹,衬得肤白如雪,左手支在下巴上,笑道:“这不是马不停蹄来找你了。”
“不是为了明厉的手?”
“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嘛。”
胡山山看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是半点没将自己放在心上,满心满意都是明厉那只手的事,捏了捏眉心,“寒晶莲你都求来了,他那手你便放心。”
“那血菩提,也给兄长用了吧。”
胡山山扫她一眼,见怪不怪,“若是没猜错,血菩提是花汐给你用的。”
“血菩提是治伤圣药,更是静心之物,兄长受了伏夏一掌,给他用便是,我无妨。”
等胡山山从大帐中出来时,已经过去数个时辰,明夭却是没走,静侯在帐前。
胡山山未等她开口,嘴边便噙了几分笑,“明夭。”
明夭抬头,狐狸眼亮晶晶的,像是将漫天星辰都装了进去,“嗯。”
“还惹了什么祸?”
女子吐舌,分毫不客气,“我从灵海底,救了只鲛人回来,他以魂力引海底玄光生生渡了劫,如今昏迷不醒,想求你去看一眼,还有兄长若是醒了,我这身伤,你可千万瞒住了。”
胡山山垂着眼,长而浓密的睫轻轻颤了颤,在明夭眼里,他向来是好说话的,可如今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却也是危险极了,不由道:“二哥。”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
这样的话,因为明夭,他好像也跟明厉说过许多遍,他二人倒是兄友妹恭,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却是他们,这是什么道理。
鲛人醒来时,月满星河,虫鸣阵阵。
夜依旧宁静着,只有模模糊糊一盏灯在纱帐之外点亮这方寸之地,光晕之中,那些曾经模模糊糊的记忆便又如潮水一样涌向他、淹没他,还有过分清晰的,例如那个亲手将他推下深渊又不顾一切营救他的女人,又比如海底下相遇的红衣女子。
昏迷这十几日他并非全然无意识,那女子时常来,或看一眼,或坐一会,给他用的也是十足十的好药,带他出灵海,拿到东西也不曾置他不顾,究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还是说有所图。
忽然之间,外间传来熙攘之声,光亮闪过,一道绯红色身影逆着火光,慢慢走了进来。
鲛人心念微转,他想,此女不凡,且心性尚有纯善,若能为他驱使...
此念方落,女子已行至身前。
明夭看着他一头银发披散,白衣胜雪,如盛开的莲花一般的鱼尾此刻也已经化作了人腿,掩在锦被之下,气色好了许多,与刚到云岚涧那日相比,唯一相同的便是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依旧有种让人沉溺,莫名心动的魅力。
不是不谙世事的纯粹,而是因神秘不可知的魅力。
“醒了?”
女子面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光华流转,异常明媚。
她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明厉断臂已生,因着血菩提的作用,受的内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又领着猎影军打了几场胜仗,自然是开心的。
“嗯,这些日子,有劳了。”
音如莺歌,落如珠玉,鲛人生的清隽,眉眼风致,唇红齿白,不是明厉那种凌厉的容貌,到似冬春交替,冷意未褪进时,风中颤颤的一朵花,看了便让人心软。
“我与你有言在先,本就是我该做。”
话落,明夭便又补了一句,“不知你接下了可还有别的打算。”
“我并非赶你走,只是俗事缠身,我得去别处了。”
“在下无处可去。”鲛人抬眼望向她,眸子里满是迷惘,“灵海与世隔绝,在下...”
他唇色微白,声音有些发抖,“姑娘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姑娘难道不想知道,幻天之术?”
明夭短暂的顿了一下,战神明淮海的女儿又怎会是不堪用的草包,即便父亲疼宠她,明厉一手接过了万延山最阴暗的暗牢,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将她养成废物。
先示弱,再给出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明夭微微眯眼,唇角笑意愈深,这个鲛人很聪明,知道如何将自己的优势最大化,也难怪被囚困灵海之下,终究也是活了下来。
明夭抬眼,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凉意,“你想跟着我?”
“是。”
“可我明夭,不养闲人。”
“我对姑娘来说,绝非闲人。”
鲛人抬手,调动全身灵力,掌心中凝聚出一个微蓝的光球,像极了那日鲛皇所用的术法,只是鲛皇的术法是浅黄色,他笑得温和,“我送姑娘一场幻梦,可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