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
-
第六十八章
掠过九州六合,再往东北方向,最尽头,便是无界之城。
峥绫向来自诩风流倜傥,无论是去哪都是白龙香车出行,即便当时领兵至西海,也是派头十足,而此刻,这位向来尊贵又矜傲的朱雀少族长,赶了一夜的路,风尘仆仆的到了无界之城,鬓发微乱。
这时,无界之城前,那柄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承影剑正高高悬于城门之上的半空中,周围有巨大的魔气萦绕,未散尽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直犯恶心。
而定睛看去,城门之上错落有致的悬挂着数十枚人头,鲜血淋漓。
峥绫的目光从那些人头上一一掠过,似是不敢相信,又似不敢确认,一遍又一遍。
九州玄天宗副宗主赵勤,六合武道盟左右两使,青丘霹雳堂下五大堂主......
都是他曾经见过的面容,鲜活的人,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颗颗冰冷的头颅。
愤怒与背叛像是一把烧不尽的火在他的胸腔之中腾起,直冲头顶而去,冲动淹没了理智,掌心灵力凝聚,昆仑扇上光华流转,裹挟着强大的灵火,朝着无界之城的城门奔袭而去。
承影剑感知到这股莫名而来的灵力,幻出道道剑影朝着越来越近的火球迎了上去。
无界城内,望风亭内,明厉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长眸微抬,身边的无方便已先他一步,迈出了亭子,手上翻转凝出一片水镜。
水镜中,峥绫手持昆仑扇,双眸如墨,倒影着交错的剑光火光,剑风扬起了他的青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愤怒。
顾影抬眼看向那水镜,开口道:“尊主,他来了。”
明厉淡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仰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这千里香果真名不虚传。”
顾影看了他一眼,辨不出他如今是个什么情绪,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开口道:“朱雀一族,性情贞烈,大都是一根筋,这峥绫我虽未曾深交,却也知道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他这副模样,如今见了你,只怕......”
“你不若避一避,我去迎他。”
“不必。”明厉看着水镜中的人,神色平静,“我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顾影,无界与十方,有劳鬼族看顾。”
“主子。”一旁静默的无方急急喊了一声,连眼睛都红了。
“无方跟相柳他们,是我从万延山带出来,他们曾经或多或少都曾犯下过错,虽有隐情,可若我身陨,只怕这六道,容不下他们,他们是从万延山破阵出来的,便不可再受阿夭庇护,无界与十方是我给他们留下的避难之所,若真有一日,六道发难,望你,施以援手。”
“尊主。”顾影从未听过明厉讲这样的话,从他以沈引的身份出现在他眼前时,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他人生里的一道光,救他性命,助他上位,之后他随他击败伏夏,眼见他登魔界主位,又多次承情,威摄鬼族。
就连这次,鬼族内乱,若非他及时出现相救,他早就死了。
无论他是沈引还是明厉,于顾影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善恶,妖魔,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这个人。
“你若肯,无人能迫你,只要你一句话,鬼族,亦不是第一次与六道为敌。”
“可我当初救你,是为了让你给鬼族另一个未来。”
顾影张了张嘴,他抬眼看向明厉,明厉盯着他,长眉微拧,“善恶,从来不该以族群来区分,顾影,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生于暗处,而一生向阳,是我当初愿意帮你的原因。”
血脉混杂的鬼王之子,在族内卑贱的连条狗都不如,他的母亲是人族,而他是鬼王顾镇一夜风流留下的血脉,母亲生了他便血尽而亡,子生母亡,血脉不纯,母族不显,他装疯卖傻的活下来,却最终也逃不了一死的命运。
手足设计,权力斗争,从来都容不下他,逃无可逃,躲无可躲,他偷偷回了儿时长大的村庄,顾镇向来管不上他,甚至可能不曾记得有他这样一个儿子,千岁之前,他都是跟着乳娘生活在鬼族一处偏远的村落里,乳母无子,疼他尤甚,连带那个村落里的人,也待他极好。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他的那些手足竟然那般看得起他,身边影卫刺杀他,一路穷追不舍。
村子里的人愿护他平安,誓死不说出他的下落,眼见要屠村时,他露了面。
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明厉凭空出现救了他,他当时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已是满眼绝望,顾不上自己性命如何,他要那一村人无恙。
若我只能救一样,你的命呢?
他摇了摇头,不要了。
即便是那样忍辱偷生的活了那样多年,可他从未将自己活成魔鬼。
“你心中有善,有忍,于如今的鬼族、六道而言,你会是最好的鬼王。”
明厉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半空中,只留下淡淡一句,“顾影,我信你。”
一道巨大的魔力自黑夜而来,铮鸣作响的承影剑像是受了某种召唤,迅速从战斗中脱身,道道剑影消散在半空中,峥绫挥出的灵力打在虚空里,他看着那抹墨色身影,握着昆仑扇的手紧了又紧。
“是你杀的?”
明厉没有说话,可峥绫看他面上神色心里便有了答案。
“为什么?”
听到这话,明厉慢慢勾唇,发出一声轻笑,语气狷狂,“我想杀,便杀了。”
“明厉!”峥绫握着扇子的手一侧,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你再说一遍。”
“只允旁人杀我,却不允我还手,峥绫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可他们杀不了你!”峥绫克制着情绪,闷声道:“即便再有十个这样的他们也杀不了你。”
“你杀他们,是为了示威,是为了给六道立规矩。”
峥绫不敢去看他那双冷清清的眼,淡漠的没有一丝情绪,明厉向来果决,手段狠厉的有些冷血,可他一直相信,他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这个人,心底是有善的。
“可那是人命,三大宗门,一百多条性命。”
“你可有悔意?”
“从未。”明厉冷静开口,“阿绫,是他们想要我的命。”
“只允州官放火,不允百姓点灯,是何道理。”
明厉说的缓慢,平静的看向他,目光里带了诘问,“你要我心存善意,要我克己卫道,可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正道,何曾善待我半分?”
“阿绫,时至今日,世间无人再能阻我,亦无人再能欺我。”
“明厉。”峥绫哑声道:“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还有阿夭,你但凡顾惜她半分......”
“若非我顾惜她,这六道早已是腥风血雨。”
峥绫的话被冷冷打断,他辨不清眼前人的真心假意,他盯着他,只问:“回不回头?”
明厉垂眸,再抬眼,“无错。”
“朱雀峥绫,有一招问阁下。”峥绫眼里的怒火已经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明厉眼中一样的冷色,昆仑扇带着朱雀灵火在他手下凝聚,一时之间,映照的半边天空都是耀目的橙红色,灵火在他身前幻化成巨大的朱雀,振翅长鸣。
“问阁下心中天地大道,正邪善恶。”
朱雀化形,燃烧着熊熊烈火,朝着明厉所在之处席卷而去。
明厉看着越来越近的朱雀,长睫未曾眨过一下,隐在暗处的无方手中的灵力已经聚形,全神贯注的看向自家纹丝不动的主子。
眼见朱雀身上的火舌要将他整个包围时,数道磅礴的剑气自明厉身上爆发而出,魔气化剑,四面八方破开了朱雀之火,那剑意裹挟着杀气,寸寸寒霜,毫不留情的朝着峥绫而去。
朱雀灵火被剑风震得四散开来,碎于天地之间随即消弭,峥绫手中昆仑扇灵力倾注,瞬间暴涨,与迎面而来的剑意碰撞在一起,整个时空都在震动。
尘嚣落定,明厉提着承影剑,足尖一点,自半空而下。
月光如水,在整片大地铺展开来。
他行的不快,广袖墨袍,宛如自黑夜而来的使者。
“明厉。”峥绫低声道:“若除魔卫道的人,今日是我呢?”
话落,昆仑扇在他掌中一寸寸化成长剑,通体火红,剑光灼人,他横剑在前,剑刃之上倒映出他的眸子,“若挡在你前面的人,是我呢?”
“今日,拦你者,乃朱雀族,峥绫。”峥绫抬眼,看向前方,长剑出手瞬间,杀意暴涨,如踏海御浪,疾驰往前,一剑而下山崩地裂。
剑气飞扬,纵横千里。
两道汹涌剑意冲撞在一起, 谁也不肯让谁,在半空中碰撞出巨大的火花。
片刻之后,尘嚣落下, 缓慢露出明厉的身影, 月光下,他手持承影剑站在原地,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周边一片死寂,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随着一声巨响,峥绫整个人坠落在地,扬起高高的尘埃。
鲜血从峥绫那张如玉般的面容上汨汨流出,明厉看着他不过一眼,便转身离去。
“将尸体送回九州。”
是夜,心魔发作,明厉沉于心魔幻境中,闭眼正坐,那种自心底而来的痛意,他已经再熟悉不过,像是有人拿着刀,割着皮肉,鲜血淋漓。
周边腾起浓浓黑雾,逐渐黑雾散去,幻化成万延山的书房,书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威猛,看不清面容,只是那道身影,格外清楚。
他朝前而去,恰逢那人抬眸,四目相对,男人露出宽和的笑容,搁了手中的毛笔,朝他招了招手,“厉儿,过来。”
明厉不受控制的朝着他走去,行礼、叩首。
“你这孩子...”明淮海轻叹了声,“都是一家人,何必拘于这些虚礼。”
“可觉得委屈?”
明厉惊愕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却听他又道:“你选的这条路,走得可曾害怕?”
他随明夭上万延山,后得山主赏识,收他为子,那个铁血刚毅的男人待他从来都是不错的,可也止于不错,比起父子,更像是上下属。
“世间大道,何来对错,取最大益者,力战群雄者,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所谓的正道统领。”
“若当年魔神未死,今日六道,焉知魔道不是正道?”
“这个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上位者说了算。”
明淮海淡笑,朝他伸出了手,也就在那一刻,魔气轰然而过,眼前的人化为虚影。
光影一转,有人急匆匆自门口奔跑而来,胡山山提着九节鞭挡在他面前,急道:“你杀了峥绫,你怎么敢!”
话音刚落,明厉手中的承影剑已经捅进他的身体,胡山山愣愣看着他,明厉神色平静,一言未发。
承影剑带出一串血珠,明厉面前出现越来越多的人。
峥缨......白京......花汐...
他手中长剑未停,一路斩杀过去,没有半点迟疑与停留。
等到最后,他一抬眼,面前是一身血色的明夭,冷风呼啸而过,她半倚在他怀里在,白裙染血,掌中的春山见没入他的身体里,她仰着脸,满脸泪痕,他抬手握着她握剑的手,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