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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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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那日之后,明夭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连几天不曾出过院子,连院子里的女侍也一并被赶了出来,周盏看着面前的水镜,手一扬,寸寸破碎成水珠,四处散开。
她不曾出过院子,亦不清楚在想什么。
只是这份静默,无论是对她或是他来说,都是一场煎熬。
此局,无解。
饶是聪颖□□如明夭,也解不开。
他低低叹了口气,书案上呈放着死于魔婴之手的遇难者名册,人命如蝼蚁,如青烟,随随便便便散了。
“主子。”
门外响起随侍的轻语,像是一滴水落入湖畔,打碎了他的思绪。
“梵襄殿有请。”
梵襄殿,是如今明夭所在的殿宇。
周盏微怔过后,下意识点头,缓慢起身,走到外间,便看见屋檐下一站一跪两抹身影,站着的红衣艳艳,跪着的低到了尘土里。
“婢子拗不过明姑娘......”
周盏垂眸,与那双清冷的眸相撞,挥了挥手示意随使退下,领着人转身进了鲛皇殿内。
即便心里有几分猜测,却也因那念头过于荒谬很快否决,他替她斟好茶,“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明夭垂眼看着白瓷里的慢慢舒展的茶叶,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抿唇,轻轻吹了吹,茶水泛起一圈圈纹路,茶叶跟着摇摇晃晃沉落,香气扑鼻,“好茶。”
听到这话,周盏的心越发沉了沉,越是风轻云淡,内里便越是波涛暗涌,“你若喜欢,一会儿便送去。”
他直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权力制衡,六道元气大伤,如今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愿再动干戈。”
明夭漫不经心转着手腕,“即便九州、六合、青丘的君主有意保下明厉性命,可那些臣子却不会因各界之主的旧情而心软半分。”
“且不说他们此刻被内乱扰得不胜其烦,便是国事昌明,想要起战也是不易,更何况如今。”
周盏面色当即郑重起来,他试探的看向明夭。
“魔婴,不,或者该称他魔神,他终究还是抱了一丝幻想。”
“对于明厉,他始终不曾死心。”
周盏听着,面上露出几分不解的疑惑,“什么意思?”
“一面他逼着我做出抉择,六道安宁跟明厉的性命,择其一,一面却又不直接了当的要了明厉的性命,而是要六道将人交出来。”
“阿狸一生孤苦,亲缘淡薄,信任感与安全感几乎没有,这一点我清楚,魔神更是清楚,或许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阿狸的命。”
听到这话,周盏眼神慢慢冷下来,“他要的是六界背弃明厉,你背弃明厉,他是想让明厉仇恨整个六道!”
“父亲曾说,魔神是个绝顶聪明而又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他的大业,即便是他的血脉、他的性命,也会毫不顾惜的算计在里面。”
周盏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真心好算计。”
不交出明厉,万延山与四海便是站在了六道的对立面,各界群起而伐之,魔界坐收渔翁之利,交出明厉,若明厉堕魔肯为魔神所用,便会成为魔神手中最快的一把剑,若是不肯,无论是六道还是魔族都会因忌惮而下死手。
“此局无解。”明夭垂下眼眸,声音平和,“六道安宁,我不能不顾,明厉的性命,我亦不能坐视不管,这六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从来不小,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一个动作,于这六道而言,便是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明厉替我选了,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嗓子发紧,周盏默默咽了口水,试探道:“所以,你要如何?”
听着周盏的问题,明夭没有立即给出回应,慢慢抬起茶盏将瓷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那条命,是我从十方城的大雪天里捡回来的,即便是死了,尸骨也该我去拾。”
“这是我为妻,为主的本分。”明夭抬眼,看向周盏,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我没本事救六道苍生,没本事救明厉,时至今日,我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可即便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愿捂上耳朵,遮住眼睛,装聋作哑。”
“周盏,放我走吧。”
周盏沉默不语,他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样一句,他曾模拟了千百遍拒绝的话,也想过她会动怒,会生气,甚至与他动手,可她这般平和,偏偏这般平和,明夭耐心等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周盏从袖间取出了一物,缓声道:“寒晶莲,你带着。”
“多谢。”
明夭起身,静静行礼。
曾经的怨恨是真,如今的谢意也是真。
九州云宫,一片死寂。
峥绫没什么耐心,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殿内踱步,峥缨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的胡山山率先开口道:“此事,如何定夺?”
峥绫停下步子,长眉挑起,眉宇凌厉,“有什么好定夺的,他不是能耐嘛,不是想打嘛,打便是了,谁怕谁,出卖兄弟这事,我峥绫可做不来。”
“你呢,怎么说?”胡山山沉着眉眼,眸色里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冷静沉着,禹州城一遭伤及本元,便是此时他也是勉力撑着罢了,面色素白,额前浮着些许冷汗,目光越过峥绫,与峥缨对视。
峥缨这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日在白帝城中了魔引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九州几乎是风声鹤唳,几乎不可避免的人心动荡,九州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更是在父神的带领之下一度成为六道正道之首,绝不会容忍一个随时会堕魔的人继续做九州的君主。
若非峥缨平素手腕强硬,管束极严,那些人即便心有猜忌,却不敢公然挑衅,否则只怕此时早已闹得不可开交了。
峥绫紧张的看着自家兄长,峥缨轻咳了两声,“管不了。”
“兄长!”峥绫有些急了,红着眼,“那是明厉,你们当真要将他交出去?”
胡山山沉吟片刻,“魔婴布的局已经将我们逼到绝路上,此时出面,那把火便会烧到我们身上,此时该忌惮的,不止是魔族,还有各界之内那些有狼子野心的人。”
“无论是六合、青丘亦或是你九州,最高位的传承实在太久了,那些千年万年以家族、血肉为我们王座而战的人,总会有不甘的、不忿的,而那把火一旦烧起来,他们的刀锋调转便会对上我们。”
“即便他们憎恶魔族,却也会抓住这个一朝功成名就,荣华千载的机会。”
“真他妈可笑啊。”
“是非善恶,忠孝礼义到头来都比不过一个权字。”
胡山山勾着唇,说着说着便笑了,“除魔卫道,神魔大战为此死了千千万万的人,事到如今,帮着魔族绊住我们手脚的,却依然是我们的同族,同袍,乃至手足。”
峥缨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沉声道:“六道之内,至高无上的权柄,尊贵无双的地位,绵长隽永的寿元,强横而霸道的血脉,这些东西,我们只觉的稀松平常,因为你我从出生那日起,便站在了旁人穷尽一生,倾尽举族之力也无法企及的位置。”
“欲生贪,贪生杀。”
“神魔大战时,寒武得父神重用,与明伯父更是知己,后来父神神陨,寒武因讨伐万延山一事与我父君背道而驰,新仇旧怨,我父君在天宫大殿上,废了他的修为,断了他的一身筋脉,将人丢进了混沌海,彼时我尚在西天佛宗听佛祖开坛讲法,此事在父君的授意下竟就这样瞒了下来,后来我父君身死,才有人将此事翻出。”
峥缨转眼看向胡山山,“我将人从混沌海带出来时,他只剩了半条命,功法尽废,一身筋脉损毁受无尽海折磨,这一生都只是个废人了。”
“我那时候看着他,才深刻感悟到,无上君权。”
“而在这个位子上,注定没有人的手会是干净的。”
胡山山闻言抿唇道:“你想说什么?”
“兄长,你这是何意?”峥绫审视着自家兄长,眼神不掩惊愕,“你......”
“明厉身负魔神血脉,更是心魔丛生,若是抛开过往交情,作壁上观,坐收渔翁,是如今你我,六道最好的选择。”
“哥!”
“九州、六合、青丘皆中招,如今的情况,我等,没有一战之力。”
“若是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损失惨重。”
“那就不管了吗!那是明厉,他不是别人,即便他是魔,是魔神的血脉,可他也是你我的兄弟,是你我过命交情的兄弟!”
胡山山沉默下来,峥缨抿唇,慢慢站起身来,走出大殿, 仰头看着天上星河流淌,“可你我,并非只是明厉的兄弟,还是一界之主,担着成千上万子民的性命。”
峥缨转头看向峥绫:“而他明厉,不仅是身负魔神血脉的剑道霸主,更是善战的妖族顶尖血脉天狼一族后代,他有最强横的血脉,最狠戾的杀心,手足这么多年,他的性情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假以时日,他会成为比魔神更加实力可怖的人,若有一念之差,他便能灭六界生死,行差踏错,堵上的不止你我性命......”
“魔婴生擒了九州玄天宗,六合武道盟,青丘霹雳堂的掌门人,逼迫他们的子弟去找寻明厉的下落,三日前在无界城附近发现了明厉的踪影,三大宗门的人齐聚无界城抓捕明厉,承影剑悬在无界城前,一剑排山河,一剑破天地,七剑落下,无一人生还。”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样的人,只是活着便是让人忌惮惧怕的存在。
更何况,他已然动了杀念。
峥绫听着,心知兄长说得没错,可他还是坚持开口:“可他是明厉,你不能因此......正邪善恶,他不一定会选正道,不一定存善心,可他一定......一定会选明夭。”
“只要有明夭在......”
“若有一日,明夭弃了他呢?”
峥缨眸色沉静,一双眸子又冷又黑,“六道与明厉,若真到那一日,你以为万延山与四海之主,会选谁,六道众生,还是明厉?”
峥绫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知怎样做才是对,他想救明厉,可面对兄长的言之凿凿,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到此刻,他能做的只有顺从本心,“我去找他,三大宗门的人,一定不是他杀的,若是...”
他话没说完,飞身便消失在天边,胡山山看着这一幕,低低叹了口气,“万延山与四海之主会选择牺牲明厉,可明夭不会。”
“若不能同生,她会与他同死。”
“你又何必,非做个恶人不可,直言便是。”
峥缨摇了摇头,“你可知,峥绫为何与明厉这般交心?”
“这其中难道有别的隐情?”
“你可还记得,骊山秘境。”
胡山山沉吟片刻,“自然,万延山明公子一战成名,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一人一剑,猎杀了整个骊山秘境里的幻狼,别人进秘境是寻宝,而他是不要命,以当时明厉的实力能活着出来已是极大的挑战,为此阿夭特地找我求了许多灵药给他,可谁知道,他不但活着出来了,杀尽了幻狼不说,还破了幻境残影,骊山秘境自此永久尘封。”
“可这与峥绫有何关系?”
“当时峥绫也在。”峥缨想到当时的情景,目光不由软了几分,“九州遍寻不见,他偷入了骊山秘境,功法稀松平常,秘境内幻狼暴动,他那三脚猫修为不过几招便被打的倒地不起,快要命丧狼口时,明厉救了他。”
“可当时明厉也不如今日这般厉害,自己脱身已是吃力,带着峥绫,根本逃不出去。”
“后来峥绫告诉我,在秘境里,他曾让明厉别管他,自己逃命去。”
“明厉什么也没说,便将奄奄一息的他扔在路边了,可再睁眼时,他在他背上。”
“峥绫重情,自此,他视明厉为兄长,情深不弱于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