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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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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囚于此,显然与鲛人皇族有着很深的渊源,我肯答应那人救你出去,是有所求,却并非爱管闲事,若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便也不想掺和到你与他们的纷争中。”
明夭静静看着身前的鲛人,“之后生死,便是你自己的命。”
“那你为何不将我交予鲛皇,换取你想要的东西呢?”冰蓝色的眼眸是她未曾见过的迷惘,鲛人仰面望向他,“你可以,去交易,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呢。”鲛人低声呢喃着。
明夭看着他,却好似再一次看见了当年的明厉,一脸冷漠而戒备的看着她,冷冷问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妖丹还是那身皮毛。
活在阴暗里的人,从不相信光,或许曾经相信过,可一次次的从希冀到失望早就让他们伤透了心。
一万年,明厉将她待他的好,变做长风居内一件又一件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只要她想要,他都能替她拿来,不顾性命,就像那日种下双花引一样,他早就将自己的命看成了她献给的一个物件,生杀予夺皆交予她手。
她喊他的一声声兄长、阿兄,仔细想来,明厉从未有一声正儿八经的应过,在他心里,是始终觉得自己不配,她想他过得恣意一点,可他偏偏将自己困在了名为明夭的藩篱里,以她生,为她死。
“我心疼。”我心疼他,她声音很低,轻的像一股暗流,心疼明厉,即便时隔万年,也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尤其是这样的你,一样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的他。
所以,明夭想救他。
即便没有那妇人,她也会救他。
明夭目光向上望上一寸,对上鲛人蓝色的眼眸,“鲛皇给了我难堪,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放了你也算给他找点麻烦,也为自己积点德。”
“凝生丸带了吗?”明夭转头问醉星道。
凝生丸,是万延山上好的疗伤圣药,其中有一味涟源草,得来极为不易,这次出行,清河特地为姑娘备下了一瓶。
太过贵重,她从未想过,姑娘会将这药给这鲛人用,却仍奉上一白玉瓶。
明夭接过,仔细瞧了瞧,十五颗,足够将鲛人这一身陈年旧伤,内外疗愈了,她扬手将瓶子扔过去,“疗伤圣药,可治你身上的旧伤。”
湛蓝的眼眸直勾勾看向她,明夭愣了一瞬,像是被宽阔无际的海域包围其中,一点一点沉溺。
“姑娘。”
醉星看出她的异样,轻声唤她,明夭收回眼,略有迟疑,这个鲛人的眼睛,对她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血脉压制那般的吸引力,看着那双眼,总让她觉得像是化形归海一般舒服,格外安心,她收回眼神。
“走吧。”
既然没有寒冰莲,这样的异域他乡,不宜久留。
巨大的鱼尾闪着粼粼银光,似扇面一般摊开,他只是仰头望着明夭离去的背影,似流云般飘逸,让他记起年少时,他还未被困在这里,日光倾洒的海面上,海鸟衔鱼,鲸鱼腾跃,天边的白云绵绵软软堆在天边,长风一过,白云便被吹走了,吹散了,他晃着尾巴,追上去。
如合欢花一般巨大的鱼尾卷起一股汹涌的暗潮,顺着海底水流,急速的朝着明夭卷去,他追了上去,鱼尾拂过女子裙裾,将人卷至身前,距离猛然拉近,无论是他还是明夭皆是一愣。
明夭反应极快,抬手捏诀,却被鲛人一把握住了手腕,“寒冰莲,我给你。”
冰凉柔腻的手贴在她的肌肤上,明夭被他拉在怀里,离得极其近,近到她能看见鲛人冷白皮肤下极细小的紫色血管,虽然未分雌雄,可毕竟是赤着身子,她很快挪开眼,挣扎着要抽回手,鲛人握得却更紧了,“你带我走,我带你去摘。”
“好。”
想都没想,明夭便点了头,鲛人看着她,未再言语,鱼尾松开她,左手却依然握着她的手腕,只见他指尖自指腹划过,丝丝血迹很快散开,鲛人慢慢闭上眼,嘴里呢喃着明夭听不懂的咒语,似唱歌一般,那抹血丝很快便散在深海里。
“得罪。”
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明夭朝前游去,鲛人手臂倏然用力,将人按在身前,极速的朝着灵海深处潜去,不知过了多久,明夭被他单臂揽着腰,缓缓落在海底,却见脚边竟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
深渊之中,映着点点蓝光,仔细瞧去,正是一朵接一朵的寒冰莲,意念凝结,灵力汇聚,循着那点点蓝光而去。
明夭弯了弯唇角,可未等笑意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深渊之下,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打散了她的灵力,猛地从深渊之下蹿出,深蓝色的光大盛,顷刻便逼至身前。
她左手结印,体内灵力暴涨,却是无法施出,电光火石间,在这生死之际,那鲛人挡在她身前,以身躯挡下袭来的玄光一击,只见他眉头一蹙,唇边溢出丝丝鲜血,蓝色的异瞳里光华流转,他却是在笑,整个人踉跄着朝她倒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明夭看着摇摇欲坠的他,扬手将人接住。
“灵海之下有上古鲛皇留下的阵法,除了鲛族,对其他种族有法术禁制,灵力越强,在此地,受限越多,反噬越重。”
鲛人周身灵力弥漫,丝丝蓝光环绕着二人,明夭看着他,果然别有所图,眸色越发沉静,“你要什么?”
鲛人勾唇,似笑非笑道:“帮你采寒冰莲啊。”
明夭怔然看着他,能让鲛皇一族以这般手段囚困在灵海之底的,又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却是这般伤痕累累,如今终究是超出了明夭的想象。
他很强,至少比她所想更强。
银亮的鱼尾似扇面一般展开,打了个转,猛地朝着蓝光大盛的黑暗深渊中游去,只见他停在深渊之上,略略低头,双手置于胸前,动听悦耳的歌声响彻整个海底,蓝色的玄光似是受到感应,闪电一般朝他涌去,鲛人不躲不避,任由闪电贯穿他的整个身体。
“你疯了。”明夭厉喝一声,扬手掷出一物,巴掌大的玉雕扇陡然变大,像一道屏障挡在鲛人身前,鲛人垂眸看向她,口中的咒语却越发急促。
蓝色的玄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整个海域因此震动起来,像海啸一般呼啸而至。
那些玄光,是被他的咒语招引而来。
明夭看着他,只觉脚下寸寸开始碎裂,鲛人被玄光贯穿,四道、六道、九道。
玄光之外,蓝色寒冰莲随着玄光一道涌现出来,玄光散尽,明夭咬牙凝力,飞身而上,抱着血肉模糊的鲛人,随着碎裂的玉雕扇同四处散落的鳞片一道坠落。
鲛人身上的鳞片,无一处完好,鳞片翻飞,原本好看的鱼尾也便成血肉模糊,后背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露出森森白骨,他唇边扬着笑意,掌心护着一朵绽开的寒晶莲,蓝光悠悠慢慢落在她面前。
他依然在笑,笑容惨烈,面色苍白。
“寒晶莲,给你,带我走吧。”
明夭突然记起来,八千年前,她感悟生之法则,剑道大进,渡劫雷滚滚,足足一百三十一道混沌天雷劈向万延山,似是要将天劈裂一般,比父神那天资聪颖的长孙峥缨还多五道,她受到第一百二十六道时,明厉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竟要替她以身挡雷。
天道有法则,渡劫雷不能替他人受,越挡便越凶猛,劈到最后,兄长生生现了原形,血淋淋的天狼,光华无匹的皮毛上无一处完好,直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方才自她身前离开,一个人躲在万延山后山闭关。
兄长心里觉得欠她,他总想着为她做些什么来偿还,一百二十六道混沌天雷,是六界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儿郎扛下的天雷数,他怕她受不住,他怕她身消魂散,他是想替她去死。
这鲛人,也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的价值。
明夭沉默着,那双眼让她难受,那抹笑格外刺眼,她慢慢转过身去,在她未曾看见的地方,鲛人垂在身侧的手蜷得紧紧的。
“明家人,言而有信,你给了我寒晶莲,我救你出灵海。”
明夭转身,伸出手,“随我走吧。”
鲛人那双湛蓝的眼中倒映着明夭,漫不经心的握住了那只手,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难以察觉的紧张。
月如水凉,在海面上铺满一层星辉,照亮了灵海每一处。
夜色静谧,海潮涌动,云舟飘浮在半空中,整个灵海翻涌着,沸腾着。
明夭回头一望,看着身后追来的人,鲛皇首当其冲。
她敛眉,目光落在船舱中昏迷不醒的鲛人身上,不知其中有何渊源,竟能让鲛皇亲至此处。
薄云破开,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浓,滔天的浪拦住了空中的云舟,苍老悠长的声音传来,“狂妄小辈,无端找死。”
“醉星,带他先走!”明夭抬手,春山见出现在手中,足尖轻点,整个人如燕子一般轻盈的朝着那抹袭来的黑影奔去,身后暗卫,除了醉星,其余皆显龙身,随着明夭一道转身,与鲛皇的手下缠斗起来。
鲛皇活了十几万年,功力深厚,可鲛族,从来都不是善战的族群,偏居灵海,与世隔绝,而应龙一脉,自上古便是勇猛善斗的族群,明夭承继应龙与蛟龙的血脉,可谓是天生的斗士,即便功力悬殊,却不是不能一搏。
“竟是应龙的血脉,哼,剑法不错,可小姑娘,你太年轻,今日注定身葬灵海。”
两团浓郁的灵力裹挟着杀意,朝着明夭袭去,正面而来的被明夭抬剑拦下,斜刺里那一道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明夭后背。
声东击西,明夭倒飞出去,唇边殷红的血线蜿蜒而下。
痛意席卷全身,明夭按着胸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的错了位,千肢百骸的痛意从四肢一点一点蔓延,口里满是血腥味,铁锈的腥甜味。
“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见她再次结印提剑,鲛皇居高临下道。
轰鸣的声音自他身后的海水之中发出,又似万马奔腾一般落入耳中。
而他的身前,一道白影,印已结成,万物春生,磅礴的剑意在灵力的驱动之下,如灵蛟一般迎上,乘风破浪。
灵力相碰,终是明夭力弱一筹,眼看节节败退之际,一道饱含杀意的剑意,从春山见中迸发出来,汪洋死寂的剑意,迎向鲛皇布下的迷雾。
海市蜃楼,制造迷境,乱人心智,向来是鲛族最拿手的把戏。
磅礴的雾海朝着明夭袭来,在她眼前,造出了她心中的最惧最忧。
莫过于父亲身陨,最后一幕,是兄长那双青色的眸渐渐变成赤色,身受重伤,心魔丛生。
幻境渐渐将她吞噬,暗藏的灵力带着杀气自幻境之中直直打向明夭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浑身是血的鲛,生生闯入幻境,紧紧抱住了她,以破碎身躯挡下那道猛烈的灵力,全力破境,幻境陡然倒塌,强行破境,只会让布幻境者遭受到反噬。
幻境崩塌,鲛皇捂着胸口,一丝鲜血自唇边流下。
那边,鲛人温热的血染红了明夭的白袍,汹涌着从喉间喷出。
“孽子!你竟敢忤逆本皇!”鲛皇厉喝出声。
声音响彻灵海,那鲛人却似置若罔闻,只是紧紧抱着明夭,整个人无力倒在她肩上,两人一道朝着海面坠去,“不是要带我走吗?”
终究还是走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