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不在貌》柏常

4、第四章 步入宫墙

　　殿选当日，林茵院中盼儿与明明鸡鸣时分便开始梳妆，盼望帝后可以多看一眼。过三个月，一切流程井然有序，不似当初进宫时心里慌乱，宫人引众女在殿外等候，有太监一一宣人觐见。

　　林茵倒不紧张，她想找明明说话来着，可明明如同绷紧的弦，她便找叶余青说悄悄话，可叶余青竟然在打瞌睡，她要找司芸说说耳语，可司芸对她使眼色，要她安分一点。她转身看盼儿，盼儿整张脸皱着，林茵便安慰盼儿莫要太紧张，盼儿点点头，此时那太监从大殿内出来唤着盼儿，盼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林茵，林茵笑着点头。可是结果大抵是不如意，林茵进殿时看到盼儿出来的脸色不好看，心中不免多几分忧愁。

　　身份在此，只听殿中正位皇帝说道：“赐牌，留用。”一切是那么顺利，又或者本该如此顺利。

　　殿选后各自回府等待圣旨。林茵心里有事，出了兴庆宫一直发神，直到上了回府的马车，看到车外的盼儿才回神。

　　“车夫，停车！”

　　林茵下车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盼儿，盼儿见到林茵眼泪便止不住决堤，林茵环着盼儿，盼儿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林茵见此拔下头金钗放在盼儿手中，盼儿刚要拒绝，林茵道：“盼儿，广州乃虎穴，万万归不得，我这只钗子予你，你且在京城住几天，看个铺子安顿下来，我送钱，算我做东家，你做掌柜，这样好过回广州被那人祸害。”

　　盼儿听到不在拒绝，只是当场想要跪谢，林茵搀着盼儿上了马车，马车狭小，盼儿想跪跪不成，说着万般感激之语，泪不能止。林茵为盼儿找了住处再回府时，门口挤满了人。

　　林耜早间在宫里打通了人，消息一出，林府上下开始传说，众人不胜欢喜皆出府等候迎接，门口挤满了人，不论是主人还是丫头小厮的目光都炯炯地盯向巷口，府内厨子自晌午便开始忙碌，准备林茵的接风宴，待林茵回府一醉方休。太久未见女儿的林耜心中有无限情绪，却无处安放只能藏匿。终于，巷口那辆熟悉的马车驶来，林府外开始骚动，围着林茵回府，宴上觥筹交错，主人下人没有分别。最后一屋子人醉的醉，睡的睡，林耜遣人一一送回房，自己走进院子望着月亮，那种愁绪又涌上来。他举起酒壶又咂了口酒，他以为会醉，可夜间的风吹的他越发清晰，他席地而坐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灌醉。

　　按照惯例，林茵要待开春二月时正式受封入宫。期间，林茵并不闲着，年前将盼儿的铺子定下，年后又走街串巷，四处赴宴，赶着各样的场子。后来接旨，林茵封为正八品采女，正式入宫。

　　一月底的时候，宫里拨来轿子，傍晚就着黄昏抬入侧门，宫中有人接应。没有当初繁琐的仪式耽误时间，单单是安排住处收拾房间诸如此类之事也忙到了子时，林茵不敢再多耽搁，第二日还要去皇后宫里请安。

　　当今皇后是林茵堂姐，姓林，名书音，字子湄。当年林书音入京待嫁，住的便是林耜的府邸，两人一同玩耍了几个月，后来林书音嫁入王府做了李弼的王妃见得就少了，后来李弼夺嫡登基，书音做了皇后见得就更少了。此次请安是两人时隔一年的再次见面。

　　林茵带着冬青入了皇后的华清宫，此时已有多人等候，众人皆屏息敛声不敢出乱子。

　　皇后驾到，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几十个太监，花树冠上布满了珠钗吊坠却不跟着抖动，你可以清楚看到镶在上面的宝石与翡翠，显得富荣而庄重。皇后已经过了娇滴滴的年龄，是现在宫里年纪最大的，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她身着正红色钿钗礼衣彰显她的地位。

　　众人跪下请安，皇后按照惯例说些祝福之语，此时端贵妃来了，身后跟着一众人，这些人手中皆盛着东西。她走过刚才皇后走过的路，云鬓花颜金步摇，尤其是那朵牡丹实在是扎眼，满头珠翠，果真是宫里最受宠的。

　　“才先为新来的妹妹们准备了些薄利，没想来迟了，请姐姐责罚。”

　　皇后看着贵妃，用看不透的眼神看透了贵妃：“事出有因，又说什么责罚。”

　　贵妃与皇后对视一眼，气氛不算剑拔弩张，她微笑着径直走向皇后身边的侧位坐下，俯瞰堂下众人，神色微动不知在想什么，只听她开口道：“来了好些姐妹，往后我与姐姐也轻松些，全喜，把东西抬上来吧。”

　　众人收下了贵妃送的礼，是些金银首饰，仔细翻找，还有宫里的印记。皇后坐中间，神色无异，喝了口茶道：“妹妹有心了，本宫与华妃也有些礼物，没想妹妹也备了，也是，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引竹，去把东西呈上来。”

　　华妃看着众人又开口道：“贵妃所赠是宫里出的东西吧，我看还有印呢。”

　　“正是。”说完，贵妃带着收不住傲气看着皇后，是啊，宫里除了她与皇后，谁能搞到这么多好东西，可皇后却只送了些黄白之物，她这次是出尽了风头。

　　“贵妃姐姐真是上心了。”华妃看着大家又对着贵妃，笑嘻嘻的。

　　“华妃为了这些丝绸也废了好大心思，这都是今年江南刚送来的。”皇后道。

　　华妃看着敬妃，笑道：“确实费些心思，臣妾害怕下面的人办事不利，都是亲自过问，说这个倒是对不住敬妃妹妹，前些日子妹妹邀我去赏花，没赏个尽兴，妹妹养的花的可是京城里一绝的，也费不少心思吧，还望见谅啊。”

　　“姐姐也是为了各位姐妹，看我这两朵花哪里比得上姐姐要做的事。”

　　“妹妹不怪罪才好，我不像妹妹花养的好，除了能为皇后娘娘分点忧，平日里什么也不会，可就这点事也忙啊。”说罢，华妃又笑起来了，那声音铃铃的十分好听。

　　“怎么这样说，姐姐的女红做的好啊。”

　　说到这儿，华妃用帕子掩了掩笑，看着贵妃回道：“我这三脚猫功夫，看看这殿里谁不比我好，我看瑶姐姐的新帕子就比我的好。”

　　端贵妃听此，捏了捏帕子，尊贵的她不愿在大殿失态，挤出笑容道：“妹妹真是谦虚，你去年的绣品还被皇上夸奖，我的算什么。”

　　“我看，不如瑶姐姐绣的绿头鸭好看，我看那些鸭子可是自由肆意，实在是有新意。”

　　贵妃心里不爽快，寒暄几句，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理由走了。贵妃走了，敬妃也留不住，说着身体抱恙也走了——她要去找贵妃。刚追上，贵妃看了看敬妃，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

　　“吕漪如，你这个蠢货。整点就捯饬你那些花，连礼也不备一个，让人看了笑话。谁不知你是我的人，今日本宫的脸让你丢尽了，你瞧瞧曹淑那个小贱人，事情办的多漂亮。不过就是小家子气，你看看殿里那些个人，我想这辈子也摸不到皇家什么好东西，本宫就让她们摸上一摸。”

　　贵妃扭着腰肢，那身段比狐狸还要媚上两分。快到掖庭宫时停下了，她转身举着手里的帕子问敬妃：“这帕子好不好看？”

　　“姐姐绣的绿鸭甚是好看。”

　　贵妃听此，翘起玉指指了指敬妃又放下，叹了口气便让敬妃回去。她目送敬妃远去，嘴里倒是止不住的呢喃：“都是蠢货和华妃一般的蠢货，恁大的鸳鸯认作鸭，有眼无珠。三喜，你认认，这是什么鸟？”

　　“娘娘，这就是鸳鸯啊。”

　　“哼，就你嘴甜，少哄我了。”

　　贵妃听此开心，提裙快步进了掖庭宫，三喜拱着腰疾走赶上。

　　“娘娘这般着急做甚？”

　　端贵妃不语，三喜只当是贵妃心情转好了，却不知，这端贵妃要去绣一只顶好的鸳鸯，让华妃那些个小贱人洗洗眼。

　　皇后那边在贵妃走后也散了，只将林茵留下好生寒暄。林茵讲着近几年京城里的趣事。时不时皇后喜上眉梢，掩嘴轻笑，也是了，美人一笑直晃人心神，如水中伊人，染胭脂着红妆，惹得少年慕艾——皇帝此时就在 宫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太久未曾目睹这抹笑意，记忆里，从子湄入宫做了皇后就少见这般笑了。他今日不知为何，十分想来看眼皇后——着实没来错，心中不觉舒适万分。

　　这皇后见了皇帝便收了笑意，起身问安，皇帝便坐上皇后身旁的椅子。问了几句话，皇后一一答之。皇帝才入殿时便看到林茵，想到初见时，也问了林茵几句。林茵实在不喜这冷冰冰的气氛，草草回答，找了个理由退下了。

　　见林茵走后，皇帝回头想皇后笑着：“这林相公的女儿可是有趣的紧，皇后猜猜我与这林才人是如何相识的。”

　　“皇上此番前来，若是只分享此事，去那掖庭宫，贵妃甚是爱听。”

　　“音儿，你唤朕一声弼郎吧，朕想听。”

　　“直呼皇上名讳，这不和规矩，您政事繁忙，不该在此处荒废光阴。”

　　见此，皇帝不得不走了，他起身皇后便行礼恭送，一言一行，一举一止端庄贤淑，合乎礼法，不愧是朝堂上市井间人人称道的贤良好皇后，淑慎诚孝，大庆第一才女。皇帝出了华清宫却止步了，他转身观望。华清宫太大了，哪怕宫门有上三丈之宽，他也只看的见外围杂扫的宫人。宫殿大了，理该满足的，皇帝却想从前的小王府了——哪怕是从大门出，回首可见美人。美人犹在，望夫者薨。春雨将至，万物复苏之际，心生万般悲凉。

　　傍晚，常公公请皇帝宣人侍寝。皇帝合上奏折想了想，点名要林茵。常公公上前示意林采女近来不大方便，皇上便翻了司芸的牌子。

　　半夜林茵听见宫人将司芸送回，本无睡意的她也渐渐入睡。第二日一早便去见司芸，顿觉其气质有变——笑意莹莹，神清气爽，柔情焕发。谈笑间，门口来了太监宣读圣旨——司芸受封为正七品御女，中规中矩，算是拉开了侍寝的帷幕。后头几天皇帝每日宣人侍寝，几日过去，宫里头有了好些个御女，宝林。这宝林比御女高上一品，叶余青、赵明明还有那个王娇娇已是宝林，而林茵尚未侍寝。自此王娇娇隔三差五来林茵这儿找乐子，份位在此，林茵说什么也要向她行礼。不过是个宝林，不过一次侍寝，恩宠不知在何处，便拿份位压人。

　　这日，王娇娇早晨又要来，刚踏入门，林茵正要行礼是，常公公进来了。他是来传旨的，皇上宣林茵伴驾。他身后是这几日侍奉余青众人侍寝的宫人。

　　这倒是奇怪，大早上宣她做甚？皇上下朝了？她也还算是聪慧吧，这时嬷嬷教的却不够用了。宫人有条不紊伺候林茵沐浴更衣，束发点妆。飞云髻，鹅黄衣，飞燕祥云玛瑙篦。宫人就扶着林茵上了凤车，一路很稳很慢，凤车所过处，议论纷纷。林茵侧身询问终点，宫人道：“娘娘到了便知。”

　　林茵得不到答复，只得坐着发呆。春日已至，万红盛开，宫里从不缺花鸟鱼虫，故有幽香盈盈，直醉人心脾。林茵在花香中逐渐沉醉，呢喃着：“暖风熏的游人醉……”

　　忽而，凤车骤停，宫人上前躬身以待林茵扶着宫人抬头看——是倦政楼。虽是倦政楼，可朱字青底也是尽显沉重威严。过了影壁，宫内景象映入眼帘。

　　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园中央有湖，湖心有一亭，亭后有假山一座，郁郁葱葱。宫人引林茵入湖心亭，远看此亭平平无奇，未曾想亭内宽阔，檐柱上龙凤祥云浮雕巧夺天工，梁枋上有龙凤和玺彩画，可它的名字却叫陋亭，柱上刻对联一副“丝竹乱耳，看野水；案牍劳形，见青山”。亭中摆一小榻，榻上放置小桌，桌上有素琴一把，香炉一只，点心一盘，茶具一副。林茵转身询问：“本宫是可以走动的吧？”

　　“可以的，不过最好皇上来时可以见到娘娘身影。”

　　说罢，常公公带领众人褪去，林茵的两个丫头在亭外守着，林茵坐下又感到无聊，站起来扶着檐柱将点心碾碎了投入水中，口中念着：“鱼儿来，鱼儿快来。”直到手中点心扔完了，皇帝也没来。林茵出亭折了枝桃树枝，这花也是脆弱，一折便惊落一树红。林茵以桃枝作剑耍，挥了两招便停了，宫服繁重，舞不起来。林茵只得将桃枝插入酒瓶中，坐下煮茶。皇帝生活的真好，茶问起来醇厚，尝起来爽口，回甘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