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天地清霜 ...
-
谢无患踏进门槛一刻,便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连带着手上青衣人一起滚落在地。
他并未听沈漪的引动天雷便立即返回,而是怕青衣人命大逃掉,生生战到最后一刻,所以九知红绳虽在雷海救得他性命,却无法使他免于受伤。
沈漪倒是没太紧张他伤情,反而先取过谢无患手中长剑,一把将青衣人头颅斩下,眼眸冷冷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杀不杀,等这分身恢复之后,便是你丧命之时了。”
远至数万里外的某处清幽山林,一沐浴在灵液中的青衣人口含鲜血睁眼,面色阴沉:“是谁杀了我的分身?是谁?我燕知周与你不共戴天!”
谢无患本想将青衣人带回给沈漪问话,不想此刻反遭其训斥一番,又将冷面的沈漪幻视成当初追杀他时的模样,急火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李衍绞着手指,不知该不该上前查看,沈漪撩他一眼,抱了思狸便坐回床上,才道:“愣着做甚?”
李衍这才踏着碎步上前,颤巍巍给谢无患把起脉来。
屋外雷声仍不绝,打得红光摇曳。
沈漪方坐下片刻,又抱着思狸起身,站在门口,道:“半刻时间,滚出此地百里外,半刻之后若还有人未走,别怪我莲旬无情。”
李衍被这凶神吓得心脏狂跳,知道沈漪不是对自己喊话,但也免不了神思一紧,手脚冰凉,虽然不知道以沈漪现下微薄灵力,如何才能大展手脚,但这言语从他嘴里说得出来,旁人只有信服的份。
修士耳力总是比凡人聪健,当然听得见此话。
一是偌大雷海,一是天级悬赏,一是沈漪死亡威胁。
众人见实力最为强横的青衣人都被打杀了,自然在犹豫取舍之间选择了仓皇离开,半刻钟内,无数流光似身后有修罗索命一般,往城外激射奔逃,离开红雾护罩,窜入雷波之中。
尖叫四起,有人一进雷海,便身化青烟,当即陨落了,有人在雷海内艰难前行,但根本不考虑回泉水镇。
目睹这一切的宴隐几人,都默默无言,心中震撼不已,沈漪竟积威至此。
失去灵力修为尚且如此,那全盛时期……
只有思狸毫不畏惧,一个劲甩着尾巴往沈漪怀里钻:“主人,嗯~好舒服~思狸的头也要摸摸。”
雾灯:思狸!你还说你不是猫?
宴隐:非礼勿视。
李衍:谢无患你快醒醒,我害怕。
沈漪轻揉思狸皮毛,好似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一扫,眼光落在雾灯身上,盯着他头顶那措白毛许久,开口道:“你与顾雁什么关系。”
雾灯一愣,与宴隐对视一眼后,回头缓缓道:“他是我的兄长。”
沈漪道:“我与你兄长是好友,不过我不曾见过你,所以并未认出。青州白虎一族,现今可还安好?”
雾灯摇摇头,答道:“自兄长失踪后,为避大陆动荡之势,我族便一直闭关至今,近来西极天渊的魔道横行净灵界大陆,魔道高层也频有动作,我族恐怕今后净灵界战火连天,我被长老们送了出来,说是历练,其实是想借我血脉之力找到我兄长,回去坐镇一方,主持本族大局。”
雾灯抬头看看沈漪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才继续说道:“我离族之后,听说千年前我兄长在望月城出现过,便从长老给我安排的护卫队手下溜了出来,偷偷跑到了望月城。”
望月城与月山,都跟沈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宴隐雾灯虽年纪不大,但也听闻过许多传言,所以言语间带着一丝谨慎,生怕说错了什么,引得沈漪不满,至于望月城风传的“顾雁与城主在一起在月山山主沈漪的追杀之下消失”“沈漪一把天火烧了望月城”此类已找不到源头的信息,雾灯并没有说出口,望月城仍安好,沈漪对他至今没有显现出任何敌意,这些流言并无立脚根基。
沈漪思索片刻,看了看正被李衍救治的谢无患,叹气道:“我只能告诉你两件事情,第一,你兄长还活着;第二,他现下身处险境,我和阿青会去救他。你与宴隐在此间事了之后,不要回青州,立刻回到望月城,将守城大阵全数开启,就此封城,若望月城也乱了,便躲到月山。”
雾灯从族内走出许久,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兄长的现状,听到顾雁无事又是欣喜,而听到顾雁危险又是担忧,还想继续问,却被沈漪一个手势示意闭嘴。
宴隐心知世间不太平,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他自己也是不愿意出城的,连顾雁这种一族之精英,天之骄子都身陷囹圄,更何况他们了。
沈漪看宴隐十分熟悉,细想之下,忽觉宴隐着实有些像顾雁,一身红衣,持红枪,只是灵机比之弱了些,眼神在宴隐和雾灯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将宴隐喊到面前来。
沈漪一指点向他额头,将一缕灵光打进了那红色印记之中。那氤氲灵光在宴隐识海化为两道光团稳稳落下,盘踞在一个角落便再也不动了,宴隐试图看清,神识稍一靠近,便如同坠入五里雾中,手脚动弹不得。
沈漪好似知道宴隐识海动作,便道:“不用去探究,你今后回了望月城,卷轴自然开启。”
宴隐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您不回去吗?”
沈漪拂袖,雾灯宴隐二者都从眼前消失,到了后院:“你们且修整一下,今夜便启程。”
见到这一幕,思狸心里也打起鼓来,它千辛万苦才找到沈漪,可不想被送走,于是先发制人,从沈漪怀里一跃跳到正在施术的李衍头上,抓抓他的头发:“李老头,看得怎么样啊,他有事没有?”
李衍心头无语,一只猫妖都欺负到他头上了,偏偏还不敢发作,他狗腿地拱拱手,向沈漪露出谄媚的笑:“大人,要是我把他治好了,能不能把我也送到那什么望月城去啊?我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了。”
沈漪眼中盈起浅薄笑意,嘴上却道:“想得挺好,你可是我们的军医,怎能擅自离队?”
医馆的小伙计此时从后院进来,此前李衍将他安置在地下暗室,吩咐了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出来,伙计也算是听话,乖乖待了数个时辰,守着把药熬好,此时已经完功,于是端了那碗滚烫药液来到李衍面前,李衍心中有气,瞪他一眼,努努嘴,让他端到沈漪这边来。
伙计又捧起那只碗,屁颠颠地走到床前,举着递给沈漪。
思狸跳回来,以爪子接过,捧到沈漪面前,一副乖巧模样,睁大的眼睛澄澈明亮,沈漪拍拍他的头:“思狸,你不能跟我一起。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心莲秘境跟九知汇合,二是同雾灯他们回望月城。”
思狸疯狂甩头:“不要,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要跟你一起。”
沈漪摇头:“九知是你幼时好友,你小时候还经常扯他叶子玩呢,他从源气海出来植根秘境数千年,百年前已经得道,修成人形,你们许多年不见,他一人在秘境孤单不已,你理当去陪陪他。”
思狸还是不肯:“我们可以把九知接来,我不要离开你。”
九知虽表面稚气,可由于其神树本体,实则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稳重,沈漪不要他跟随,他便有留下的自觉,不愿给沈漪增加任何负担。
而思狸心思单纯,不管沈漪怎么说都不听,只凭着那一份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的依偎之情,没考虑过任何危险:“主人,有好多凶神恶煞的人跑到源气海作乱,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有找到,就在源气海大开杀戒,我的朋友们,阿离和小松都死了,还有雪奶奶也被杀死了,星渊也被他们杀死了,阿离还被他们抽了脊骨,做成了法器,我一路逃命过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你不要赶我走,呜呜,我好害怕。”
思狸不知道积压多久的情绪,都在此时爆发出来,在望月城,在宴隐和雾灯面前不敢说,不想说,也不愿说的话,都在沈漪面前一股脑倒了出来,涕泪交杂,颇有些肝肠寸断之态。
一个个从思狸口中吐出的熟悉名姓,都已成为幽冥界的孤魂。
“都怪蒲风!还有这个人!”思狸狠狠指着青衣人。
沈漪将它脑袋抱在胸前安抚,眼神却半点无波,盯着青衣人的无头尸身,声线更加冷酷无情:“思狸,你必须去心莲秘境,他们的仇我会去报。”
李衍手指一动,谢无患在疼痛中苏醒,便看到沈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须回月山一趟。”
说完这句话,又让李衍把装了蒲风尸身的玉瓶打开,瓶口逸出一缕幽幽的虚影,是蒲风残留的神识。
李衍赶紧把伙计赶到后院地下暗室,自己也头皮发麻地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生怕被误伤。
那虚影只剩一手一脚,见了沈漪,浑身不住地发起抖来,原地癫狂地跳起,也不逃跑,嘴里顾自絮叨地念着什么,已经连不成句。
沈漪一直有些紧绷的面容竟然松弛下来,朝虚影一笑,这笑意并不多么惊心动魄或是杀气盈盈,反是媚得摄人心魂,他温柔声线如山谷微风:“蒲风,方才的美梦中可有好酒、满月、和清霜?”
蒲风只是不断发抖,眼睛瞪得滚圆。
“他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杀他,”沈漪隔空捏了捏他残余的手脚,“他对你来说是什么?爱人?挚友?又或是向灵主投诚的筹码?”
沈漪手指一划,细密灵光如游丝划过蒲风另一只手臂:“清霜要死了还在求我放过你。”
又是一指,将那仅剩的一条腿也割下来:“我答应了,只是不想他才去了幽冥界又遇上你。”
蒲风道身早已成为一滩烂泥,此时神识虚影也极其暗淡,全身被沈漪拆得只剩下头颅和躯干,如同木偶一般,杵在半空。
“被扯掉手脚的滋味如何?清霜当初也是那样的。”
沈漪左右走了两步,最终又定到原处,低低叹气,好似失望至极:“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了,你好好经营你的风言门,一样可以往上爬,可是,你真的不该打源气海的主意。”
说罢,又将蒲风塞回玉瓶,往上空仍沸腾的雷海一抛。
雷海乍来异物,数十道手臂粗细紫光齐齐迎击,玉瓶炸开,白玉四溅,那瓶中一缕游魂也在雷击之下重新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