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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思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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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患正好想出门走走,探探情况,这会儿也没计较沈漪又拿他当苦力的事,三步并做两步跨出门去。
时间尚早,伙计跑了,医馆也还没有生意,干脆就把沈漪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权当给李郎中守店了。
白日的泉水镇比起夜间来褪色许多,真正像个隐于世的小镇,前夜的丝竹之声已完全绝息,各个酒楼也像闹腾累了一样,静悄悄的。
道路由青石板铺就,两侧排满了摊贩,谢无患在一家粥摊坐下,要了一碟花生米就着一碗白粥,他虽然早就蜕去凡身,对人间的吃食没什么需求,但偶尔吃吃,稍忆往昔,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那时他刚被沈漪从破庙像拎小鸡崽一样捡回月山,沈漪得闲就教他呼吸吐纳,剑法灵修,他过惯了饥肠辘辘,衣不蔽体的生活,在悟得修炼真意之前,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今后能吃一顿饱饭,不再饿肚子,无需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哪怕是一碗白粥。
白粥入口,暖意入喉,谢无患仿似回到了还在山上的日子,他人生的第一顿饱饭,便是在他不停哀求之下,沈漪以法力给他煮的那锅粥。
沈漪对以法力做这种事情非常不满,却还是没拗过谢无患。
于是谢无患高兴极了,当即认定沈漪会是很好的师尊,一碗下肚,死心塌地。
哪怕修行之后再也不需要以五谷裹腹,却还是对白粥情有独钟,每每遇上,都要感叹好一番。
只是寒往暑来,人心易变,千年都过去,沈漪不再是沈漪,他也不再是那个一碗白粥就能开心一天的阿青了。
放下碗,谢无患离开座位,结账时倒没忘给沈漪带吃的。
路上人群渐多,一匹青马呼啸着从石板中冲过,将熙攘人群撕开一个口子,那青马似乎不受控制,惊得骑马之人毫无血色,谢无患定睛一看,那马背上之人不是医馆的伙计还是谁?
伙计不停甩这鞭子大喊:“这马疯了,大家快让开!”
人群哄散着向两边退。
谢无患向前踏出,不料有一袭红衣快他一步,枪杆斜斜地朝青马头上一敲,马匹应声倒地,医馆的伙计摔到地上,滚了几圈,背篼里鲜活的花花草草也撒了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了几脚,他又惊又怒,想站起来,浑身裂开一样地痛,最后干脆也不挣扎爬起来,坐在地上就开始哭:“你们别踩啊,那是我师父的草药。”
使枪的红衣人枪尖一抖,便有一丝红浪拨开人,圈住草药,然后一勾,便完完整整地回到背篼里,他蹲下来扶起医馆伙计,道:“抱歉,事急从权,烈马伤人,我也只好先制住它,这草药多少钱,我们买了。”
红衣人身后蹿出一个半大小孩,虎头虎脑地扯他袖子:“宴隐,你买那么多药谁吃啊?”
小孩肩上趴了只全身银白的猫,惬意地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打在宴隐身上。
伙计看了红衣人一行,知道几人来历不凡,何况还出手救了他,怎可能让别人赔偿自己的损失,一个劲鞠躬,实话实说道:“多谢仙人,这草药是我师父要的,我也不能做主。”
在伙计的观念里,只要会飞天遁地的,会武术的,都是仙人。
红衣人没说什么,侧头朝谢无患一笑,拱了拱手示意。
谢无患更不是什么贪图虚名的人,并不会有病到因别人抢了自己救人的风头就摆脸色,如果可以,他自然希望在离开前都保持着凡人的身份。
只是当看到红衣人额头那一点红,识海过往狂闪,愣怔片刻,才回了一礼。
若他没记错,在他出事之前,宴宁的孩子已出生了,额上也有一块红斑,只是不如这人的圆润。
伙计此时回头,也看到了谢无患,左手拎的白粥,右手揣着包子,颇有人间烟火气,于是也怯怯地喊了一声客官,然后速速收拾了物什,说要早点回医馆,牵着马,匆匆告辞了。
谢无患口中咀嚼宴隐二字,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轻松惬意,甚至噙着一抹微笑,神识传音:“不知宴宁与阁下是何关系?”
红衣人本来是笑着的,脸色变幻,引得旁边二妖在意,那童子拍拍他的背:“怎么啦?”
那猫妖却一脸了然地看向谢无患。
“阁下是?”宴隐声音倒不如穿得扎眼,也不如面色凌厉,虽清澈,却似古井平稳无波,使得听到的人都陡然升起一股安全与信任感,“不知阁下下榻于何处?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并肩,留得童子和猫妖在后面远远缀着。
才行了几步,刚刚离开的医馆伙计又是满面焦急地跑过来,扯着谢无患的袖子就走:“客官,不好了。”
还没走到,谢无患就闻到浓重血腥味,脑子一热,心知定是沈漪出事了。
医馆门口都是没能进得门的病人,从谢无患进去后未闭紧的门缝里好奇地往里看。
伙计摆手,驱散这些人:“各位各位,李师今日有急事,闭馆一天,还请明日再来。”
还是离开时的那张木床,只是被褥上全是血,甚至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
一个蓄着山羊胡,头发花白的老头,应是医馆的李郎中,正围着木床转悠,一会儿把脉,一会儿击打穴道,见谢无患来了,面色一凝,劈头盖脸地骂:“你就是他弟弟?怎么把病人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不知道多危险?”
谢无患走近了,才明白李郎中为何生气,沈漪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除了血还是血,衣衫早已变色,肚子上破开一个大洞,血糊糊的,眼睛半睁,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谢无患怒得双眼通红,大吼:“谁干的?
沈漪正痛得快晕过去,听得谢无患来了,勉强地睁开眼朝他笑笑。
山羊胡的老头扒拉着他,举着一把带血的短刀,口中不住念叨:“你还好意思问是谁干的?你这兄长趁店里没人,去后院翻出了我的刀,自己把自己捅成这样的!疯子!都是疯子!”
“你!”谢无患震惊于老头的言语,同时发现他是一名修为不低的修士。
“真是要死的人想活,活着的人想死,谁也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我把他穴道都封了,生死由命吧。”老头瞪他一眼,气呼呼地说。
谢无患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漪,一把提起他的衣襟,将他扯到面前,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有病?这么想死?”
谁知沈漪还是那副无谓表情,声线极低,几乎要听不清:“没关系,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服用些元生之水,还能撑几天。”
谢无患心中怒念与恶念掺杂,看着沈漪满是血的脸,像是有一块精铁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手忽然被沈漪轻轻抓了一下,塞进一颗带了体温的珠子。
沈漪笑:“这东西太难取了,我抠了好久。”
他费力地勾住谢无患的脖子,示意他再近一点。
谢无患木然,脖颈的温热刺得他通体发麻,沈漪用尽了全力,才凑到谢无患耳边,极慢极细地说道:“阿青,这个你拿着,他肯定还在澄心宗,你拿去还给他,我不要他的东西。告诉他,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我真的会杀了他。无常偈……我取不出来,你,来得正好……你帮我逼出来。”
沈漪带了几分哭腔。
支使谢无患去买吃的只是理由,谢无患不在,才可如此行事。
见谢无患不答,沈漪脑子昏沉,实在坚持不住,几乎要阖了眼。
宴隐一行进来之后,便在角落静立,没有靠近,而那只银白的猫自闻到血腥之气时,就开始浑身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童子不住抚摸它脑后,却不期然被猫妖反咬了一口。
宴隐不料有此,便弃了那边,专注地盯着猫妖。
童子对着从自己肩头跃下的猫,小心翼翼地:“思狸,你怎么了?”
猫妖对童子呼唤完全没有反应,死死注视床上的沈漪,仿佛是猎物,又似激动。
终于,在谢无患怒上心头,魔气四溢,以至于无法自抑地伸手掐住沈漪脖颈时,一个移形换影冲了上去,狠狠一个掌风,同谢无患对上了。
打散了魔气似乎还嫌不够,它朝谢无患狂吼一声,半空显出一张血盆大口,滚滚冒着黑气,尖牙间有涎水流出,滴落后瞬间便腐蚀穿了地面。
宴隐感知到有几股强大神识扫过此地,知此事严重,立刻护住小童,施法将整个医馆都覆上隔绝灵识的阵法,锁住这一片空间。
谢无患看着眼前巨兽,有些熟悉之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本怒气上脑,快要掐死沈漪,被这猫妖一打断,人倒是清醒了大半。
一人一妖对峙。
那猫妖看他不战,也收了空中神通,身子一窜,就跃至木床,四脚绕着走了一圈,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挨着沈漪脸颊处蜷下,一下下地舔他的脸。
沈漪被谢无患放手一摔,身上痛极,眼目模糊,忽觉脸上温热,努力撑开眼皮。
猫妖见此,更卖力地舔舐他的眼,双颊,耳朵,甚至是口唇。
沈漪感觉一团毛茸茸在蹭着自己下巴,好似神魂出窍,许久,才用力扯着嘴角,抚上猫妖的头,于艰难的喘气声中问:“是你吗?思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