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未来的记忆》罗迦

9、行星干达布斯（三）

　　在安妮罗杰停留于干达布斯的日子里，四个人有的时候会去山脚下的城镇散步，他们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行走，进入视线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话题；有的时候，他们会乘着游船在湖中徜徉，或者驳船湖中、引线垂钓，充分享受灿烂的阳光和拂面而过的和风；还有的时候，他们就待在绿宫，围坐在一起，吃着安妮罗杰亲手准备的糕点和饮品，谈天说地。
　　7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少年少女依依不舍的与优雅的贵妇人告别，目送载着她的宫廷专用舰驶出宇宙港，消失在星辰之间。
　　收拾起心情，蕾欧娜询问身边的少年们，“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学校还在放春假吧，你们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玩，还是……”她意有所指的看了吉尔菲艾斯一眼，加重了语气，“尽快回学校完成功课？”
　　莱因哈特与好友交换了视线，对蕾欧娜说：“既然都来了，我们想多待一段时间。”
　　蕾欧娜还在故意揶揄他们，“功课怎么办？”
　　莱因哈特回答的滴水不漏，“当然会留出时间去完成。”
　　于是在领主大人的带领下，年轻的客人们参观了停泊在宇宙港的战舰、高速电梯塔，还有绿宫的地下室。
　　绿宫的地下室就建在山丘内部，里面陈列着兰尼斯特历代家主及配偶的画像，及他们的部分作品，俨然一个博物馆。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慢慢的浏览着，停在一对夫妇的画像前，这幅画的作画时间距离现在最近。画中的男子容貌平凡，但他淡然的神情和深邃的眼神都在默默的诉说着他的睿智；而画中的女子，除了那活力四射的笑容之外，她几乎就是蕾欧娜未来的写照。
　　“这就是你的父母亲吧？”莱因哈特问道。
　　“……是的。”蕾欧娜的思绪循着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画这幅像的时候，还没有我呢。父亲和母亲结婚二十几年都没有小孩，他们一度以为不会有孩子了。母亲怀孕的时候已经四十三岁，但是她还是执意要生下来。”蕾欧娜望着那副画像，琥珀色的眼睛里酝酿着回忆的美酒，余香悠长，“……我很幸运成了他们的女儿。”
　　莱因哈特对于家庭的感情仅维系在安妮罗杰身上；吉尔菲艾斯有一个完整而朴实的家庭，只是他和金发的挚友朝夕相处，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过了。然而这一刻，两位少年都情不自禁的为这杯酒而醉了。
　　过了好一会儿，莱因哈特才谨慎的问道：“你的体质较弱，是因为母亲高龄生产吗？”
　　吉尔菲艾斯心中猛的一紧。他明白莱因哈特是为了应证推测的正确性才提问，而莱因哈特的态度也说明这个在情感方面几乎一根筋的少年居然会下意识的顾虑被询问者的心情，但吉尔菲艾斯还是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太鲁莽了。
　　“是的。”蕾欧娜明快的回答表明她完全不介意。无论是对自己体质较弱的事，还是对莱因哈特缺根筋的发问的事，她都不介意。在她看来，这都是情理之中，合乎科学必然性的事。
　　“这边走。”她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地下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通过指纹验证打开门后，门内的场景令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大吃一惊。
　　那是个可以容纳三艘战舰巨大空间，配备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表盘、操作台、密封舱，正对门的那面墙上则是一整面显示屏，分组显示着许多图像和数字。
　　“这是我的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
　　“恩，从性质上来说，是工程物理实验室。从结果上来说……”蕾欧娜皱了下眉，表示对这个结果的不满，“军事技术实验室。”
　　金发和红发的少年惊愕的看着一脸平静的浅栗色头发的少女。他们终于确定，在兰尼斯特家族中不时会出现的优越才能，在她的身上体现在什么地方了。
　　“放心吧，这里没有机密资料，不会被问罪的。”蕾欧娜误会了他们的表情，“涉及军事机密的先进武器试验都在特定的研究所中进行。”
　　莱因哈特忽然想起一件一直被忽略了的事情，“蕾欧娜，你在哪里接受教育？”
　　“我从蒙德贝尔那里学会识字，之后就自己看书，10岁之前都是自学的。现在因为要经常待在奥丁，所以在国立大学进修，军事技术专业2年级。”
　　看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目瞪口呆的样子，蕾欧娜颇为得意，声音略微上扬，“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天才。”
　　连莱因哈特的思维都停顿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军事技术？”
　　“因为没有其他专长。”蕾欧娜无奈的说。
　　“可你明明厌恶军事技术造成的破坏。”吉尔菲艾斯的语气少有的尖锐起来。他从莱因哈特那里听过发生在佛洛依丁山庄里的一段关于杰夫粒子的对话。蕾欧娜隐瞒最新数据的动机所引起的吉尔菲艾斯情感上的共鸣，比莱因哈特的更强烈，所以，此时吉尔菲艾斯的反应才比莱因哈特更激烈。
　　“但是技术本身并没有错。目前，只有军队的研究所才有资金和能力研发最先进的技术，所以我想去那里。”蕾欧娜认真的看着两位少年，他们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只是金发的那个在拼命隐藏，红发的那位却展露无遗。
　　“我有一个愿望。”她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要把这些新技术最大化的运用到战场之外。”蕾欧娜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坚定，仿佛她正看着这样一副未来的图景向别人讲述。只不过两秒钟后，她身为科学工作者，质疑的本能就开始发挥作用，“但是，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出现的话……”
　　“会出现的。”莱因哈特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睛跳动着炙热的火焰，“战争会结束的！我会结束它！”
　　这本是毫无根据的预言，在今天之前，除了发言者本人，全宇宙就只有一个人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他就是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而今天之后——
　　仿佛被这话中的魔力所捕获，刚刚还活跃着的质疑脑细胞全数罢工，蕾欧娜只好紧急调用语言细胞来掩饰过长的沉默，“你一个人做得到吗？如果没有吉尔菲艾斯帮忙，你连语言游戏都赢不过我。”
　　“当然是和吉尔菲艾斯一起！有吉尔菲艾斯帮忙的话，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样说来，吉尔菲艾斯比你可靠多了。”
　　“那是当然的！我相信吉尔菲艾斯胜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那么说，结束战争的人其实是吉尔菲艾斯，莱因哈特只负责动动嘴而已？吉尔菲艾斯，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
　　吉尔菲艾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莱因哈特已经开始跳脚了，“蕾欧娜，你为什么总是要故意扭曲我的意思！”
　　“那么你可以纠正我，干嘛这么不耐烦？凭这点气度就想结束战争吗？还是说你认为只要依靠吉尔菲艾斯一个人就行了？”
　　正因为蕾欧娜总是心平气和的说话，仿佛占尽道理的人是她，所以对莱因哈特的刺激才格外大。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从辩驳。
　　新一轮唇枪舌战以莱因哈特的再次饮恨失利而告终。
　　*
　　晚餐后，三个人并排着躺在绿宫前面的山坡上，任身体被软软的青草托着，呼吸着泥土的芳香，无须仰头就能将头顶的星空尽收眼底。
　　莱因哈特忽然感慨道：“星星真美啊，一直这样从远处静静的看着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莱因哈特在蕾欧娜面前也会偶尔展露少年心性。
　　吉尔菲艾斯回答：“在他们看来，人类是转瞬即逝的存在吧。”
　　“和宇宙比起来，星星就是转瞬即逝的存在；即使是宇宙，也有灭亡的一天。因此，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灭。”对蕾欧娜来说，这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科学常识，却触动着听众的神经。
　　“……是的，这个高登巴姆王朝也是一样，总有一天会被一个新王朝取代——我所建立的王朝。”第一次，莱因哈特在吉尔菲艾斯以外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野心。
　　蕾欧娜猛地坐起身，回过头，居高临下的直视着躺在她最右侧的莱因哈特那双冰蓝的眸子。对方目光灼灼的迎向她。
　　说来很奇妙。与蕾欧娜相识的两年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三个月，但是她的一言一行总是会让莱因哈特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结果，莱因哈特以自己都始料未及速度的认同了蕾欧娜，并且将其划归到了“朋友”的认知范围内。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蕾欧娜在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面前大方的展露自己的全部想法。虽然莱因哈特不清楚这是出于她的天真？大胆？是基于对安妮罗杰的信任？还是算准了他们根本危害不到她的狂妄？但至少，她的坦率令莱因哈特也不由得想给与等价的回应。
　　现在，接受考验的是蕾欧娜。
　　这个金发的少年，憎恨着抢走姐姐的皇帝，想要改变姐姐被霸占的状况，打算结束战争。这些，蕾欧娜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深入的思考过他具体打算怎么做，又或者她在潜意识中否定了那种疯狂的猜想。可是现在，得到金发少年本人的肯定之后，她就再也不觉得那种想法是痴人说梦，仿佛是因为这个人——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这样说了，所以一定能够成功。
　　蕾欧娜接着看到了紧邻自己右侧的吉尔菲艾斯。那双暖蓝色的眸子一直温和的注视着她，一点也没有为刚才的言论产生半分动摇，显然知情已久。
　　其实，在莱因哈特向蕾欧娜挑明意图时，吉尔菲艾斯曾经一度本能的警戒着，可是，在看到蕾欧娜的神色之后，这种警戒就消失了。
　　自己第一次听到莱因哈特大人那样说的时候，表情也一定和现在的蕾欧娜小姐一样吧。吉尔菲艾斯这样想着。被强烈的震撼着，又无法控制的相信着。
　　蕾欧娜好不容易平复了翻涌的心绪，脱口而出却是，“未来的皇帝陛下现在还只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莱因哈特一跃而起，“我会长大的！”
　　吉尔菲艾斯也跟着翻身坐起来，随时准备叫停一场战争——即使他知道多半都是徒劳的。
　　莱因哈特的剑拔弩张和吉尔菲艾斯的左右为难都被蕾欧娜看在眼里。她不自觉的笑了，“让你长大的时间还是有的。”
　　星光织成一捧轻纱罩在蕾欧娜身上，令她整个人都同她的笑容一样朦胧起来。那模样令人不由自主的在心中一遍遍描绘，只为挽留住这如梦似幻的美好。
　　莱因哈特腾起的心火悄然熄灭了；吉尔菲艾斯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
　　是被认同了吧，但为什么还有被安抚了的错觉呢。——日后，莱因哈特每次回想这一夜的情景，这个想法就会从心底窜出来，令他颇不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