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未来的记忆（下） ...
-
在接到帕西法尔的通讯之前，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舰队在乌鲁瓦希，与由费沙驶来的另一支帝国舰队相遇了。
这只舰队的任务是将一名同盟出身的地球教恐怖分子遣送回国。这名罪犯曾经凭着灿如莲花的口舌、骗取了众人的狂热追捧、一度得到过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的高位。而如今，随着地球教的秘密档案揭露于世，他的恶劣行径也尽人皆知。同盟人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这个可恨的骗子与叛徒，因此，在与帝国和谈期间，便要求帝国遣返这名罪犯。莱因哈特当然乐于回应这种正当的请求。优布礠奲尼希特的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随遣返队同行、专程前来迎接皇帝陛下和大公殿下的宪兵总监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还身怀其他目的。这位提督向皇帝汇报了两项调查结果。
首先是对尼古拉斯娠尔德克自杀事件的调查。这位在鲁宾斯基之后、接受皇帝任命的费沙代理领主，被指控与秃鹰之城被盗事件有关，在审讯之前自杀身亡。然而，经过克斯拉缜密的调查，发现博尔德克与秃鹰之城被盗一事绝无半点关联，纯粹是被人栽赃嫁祸。明确了这个方向之后，查明嫁祸者的身份就不是难事。很快，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海德里希朗古就暴露了出来。他与黑狐的密会内容，也随着黑狐情妇的坦白而昭告天下。证据确凿，克斯拉立刻就将这个卑劣小人入狱了。之前一向被认为是郎古的靠山的军务尚书巴尔冯攠贝斯坦元帅，也没有为郎古做出任何辩护。
“卿做的很好！”能够铲除这种毒瘤，总能令莱因哈特神清气爽。他原本就是在百般的自我约束下，才勉强接受了奥贝斯坦任用郎古的理由。而如今，莱因哈特再也不需要顾虑自己是否会过分使用这绝大的权力了，因为有吉尔菲艾斯在，这位正直睿智的红发挚友，就是莱因哈特最好的标尺。
皇帝的盛赞并没有让克斯拉喜形于色，这位稳重的提督神色不改的汇报起第二件事。
“陛下，关于邱梅尔男爵在刺杀活动中使用的杰夫粒子发生装置，已经查明源头了。”
在那次几乎改变银河帝国命运的爆炸未遂事件中，机缘巧合救了莱因哈特一命的那个杰夫粒子发生装置，明显被兰尼斯特公爵改造过。这种低劣的挑拨离间，被皇帝一眼看穿。莱因哈特当即命令克斯拉严查罪犯。不过，由于未能及时召回兰尼斯特小姐，克斯拉的调查一度停滞不前，直到兰尼斯特公爵的管家出现在他面前。
“根据蒙德贝尔先生提供的信息，改造后的杰夫粒子发生装置一直保管在绿宫的地下实验室。那里的解锁密码除了兰尼斯特小姐和蒙德贝尔先生之外，只有一位在世之人拥有，她就是吉贝娜冯弗兰肯斯特男爵夫人，从血缘关系上讲，她是现任兰尼斯特公爵的姑姑。”
莱因哈特恍惚记的，蕾欧娜确实有一个姑姑。对于那个女人恶劣的行径，蕾欧娜也曾经不经意的提起过一次。
“弗兰肯斯特夫人的丈夫和儿子在帝国内战时，站在旧贵族的那一方，死在了战场上，她的精神状况因此出了问题，轻易就接受了地球教的蛊惑。为了报复兰尼斯特公爵，她溜进了疏于看守的绿宫，盗出了杰夫粒子发生装置，提供给地球教使用。”这些都是克斯拉顺着蒙德贝尔提供的线索，调查得知的。
“弗兰肯斯特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吉尔菲艾斯问道。
“她已经死了，死因是吸食了过量的赛奥基辛。”
“哼，自作自受！”对于敌人，莱因哈特从不怜悯。
这一次，吉尔菲艾斯与莱因哈特的态度一致。因为那个女人想要伤害的，是他赌上生命也要保护的两个人。
“不过……”克斯拉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奥贝斯坦元帅以‘监管不力’为由，弹劾兰尼斯特公爵，要求让她负起连带责任，接受相应的制裁。”
“这是什么道理！蕾欧娜明明也是受害者！”莱因哈特冲口而出。
“内战之后，兰尼斯特公爵因其投诚的行为，保留了绿宫的所有权。因此，由于疏忽了对绿宫的安全管理，让危险物品外流，兰尼斯特公爵确实难辞其咎。为了维护皇室的尊贵和权威，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克斯拉，卿不要学奥贝斯坦说话！”莱因哈特有些不耐烦了。
“克斯拉提督，”吉尔菲艾斯镇定的提醒着情绪激动的友人，“我想知道，蒙德贝尔先生在为您提供协助之后，是否还说过什么话呢？”
莱因哈特也一下子冷静下来。他早就应该想到的，那个精明的管家这次居然会这么配合，一定做好了盘算。
“正如大公殿下所言。”克斯拉向吉尔菲艾斯行了一礼，说起了与蒙德贝尔会面的场景。
其实，在成为莱因哈特的幕僚之前，克斯拉就已经从他过去的上司利赫特冯格林美尔斯豪上将那里听说过兰尼斯特公爵家那位能力杰出的管家。当蒙德贝尔随瓦列的地球征讨军抵达费沙的时候，克斯拉拜访了他。这位白发管家笔直的坐在沙发上，无形之中便透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淡然。不过，这份淡然在听克斯拉说明来意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沉默了两秒后，蒙德贝尔轻轻叹道：“这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料，诚心庆幸陛下安然无恙。”否则，他必定无颜面对那位伤心落泪的公主。
随后，他告诉了克斯拉一个原以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前任兰尼斯特公爵唯一的妹妹，曾在小时候一度表现出对机械的兴趣，绿宫地下研究室的雏形就是为她而设，她的个体信息理所当然成为了解锁密码。后来，虽然她被逐出了绿宫，她的哥哥仍然保留了这最后一点纪念。
“这是我的疏忽，没想到却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尚可接受的局面。”在最后的最后，这位老管家刚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坦然的弧度，“对殿下而言，这是一个机会，可以摆脱她最讨厌的东西。”
“原来如此。”莱因哈特清嗤了一声，带着清浅的笑意。他与吉尔菲艾斯交换了一下视线，对克斯拉宣布了他的决定。
“收回绿宫的所有权，褫夺蕾欧娜冯瀠尼斯特的世袭公爵爵位。”
对旧贵族残党而言，这样的裁决是仅次于死刑的严苛，足以震慑那些不安分之辈。
*
吉尔菲艾斯登上帕西法尔的时候，耳边还回荡着友人的催促。
——“那家伙又在耍小姐脾气了！你快去把她领回来，免得给缪拉添麻烦。”
莱因哈特大人难道没有发现他说这话时，完全是一副唯恐自家妹子受委屈的护犊姿态么。吉尔菲艾斯不由的暗暗发笑。他已经看过有关蕾欧娜病情的详细汇报，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无需过分担心，不过，他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是如此。
尽管在看见吉尔菲艾斯走进房间的时候，蕾欧娜还在嘴硬的强调，“都说过我没事了，不用你亲自跑一趟。”但当吉尔菲艾斯靠近她的床边时，她却主动探出了手，拽住吉尔菲艾斯迎上来的手。
结实有力的触感，终于让蕾欧娜分清了梦境与现实。
“你怎么了，蕾欧娜小姐？”
蕾欧娜安心的松开了手，若无其事的转移注意力，“我想吃安妮罗杰的草莓蛋糕。”
吉尔菲艾斯楞了一下，从善如流的笑着应到，“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吉尔菲艾斯陪着蕾欧娜聊了一会儿天。他避重就轻的将兰尼斯特的家族爵位已经被除去的事情告诉了蕾欧娜。蕾欧娜只是简单的听过就算，完全没有兴趣询问过多的细节。反正自从新王朝开始之后，公爵这个头衔的存在感已经完全弱化，对她而言，早就无限接近于无了。
蕾欧娜并没有被吉尔菲艾斯领走，红发的年轻人总是尊重她的意愿。因此，吉尔菲艾斯启程返回巴尔巴洛沙之前，以被照顾之人的家人的立场，向砂色头发的提督表示了感谢，“缪拉提督，谢谢您对蕾欧娜小姐的照看，给您添麻烦了。”
“大公殿下，请不要这么说，这是在下的荣幸。”缪拉坦率的说道，“更何况，陪伴兰尼斯特小姐，是令人愉快的经历。”
吉尔菲艾斯微微侧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缪拉。
跟蕾欧娜相处的时候，吉尔菲艾斯总是会不自觉的留意她各种微小的言行举止，因此，也比她更早发现她对缪拉的心意。
那只小鸟，似乎终于将挑剔的目光锁定在了某一颗大树上；好在，这棵大树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坚固可靠、可以安家落户的好地方。
而现在，吉尔菲艾斯发现，这棵大树似乎也在欢迎着小鸟的到来。
吉尔菲艾斯打从心底为那只小鸟感到高兴。
“那就拜托您了。”吉尔菲艾斯向缪拉行了一礼。
缪拉也还礼相送。
看着那个高挑的红发背影，缪拉心怀敬意；想起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他又心生爱怜。砂色头发的年轻人勇敢的对自己说：与那两个人的想法无关，他的想法只由他自己决定——他不想隐瞒自己对那个姑娘的心意。
*
帝国军的庞大舰队全数抵达费沙之后，莱因哈特在伯伦希尔上召集了诸位提督，并做了简短的总结，随后，就发布了解散命令。这一天，宇宙港的等候大厅里，有很多从奥丁搬迁来的军属在这里迎接回家的亲人。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夫人，她紫罗兰色的眼睛正满含期待，从人群分辨丈夫的身影。
“艾芳！”
身披红色元帅披风的米达麦亚，欣喜的唤着妻子的名字，快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艾芳瑟琳也紧紧的回抱着丈夫。两人相拥了片刻，米达麦亚才放开妻子，关切的问道：“怎么样？在费沙住的还习惯吗？”
“除了房子太大，空荡荡的，其他都很好。”艾芳瑟琳活泼的埋怨着。她这段时间都一个人住在帝国军部为米达麦亚元帅准备的名为“冬馆”的大宅邸中，房间多达30个，难怪她会有这种感觉。
米达麦亚皱了皱鼻子，笑道：“看来我得申请换一栋小一点的房子，我们两个人可用不了那么多房间。”随后，他回过头，向后一步走上前来的友人邀请到，“罗严塔尔，晚上去我那儿喝一杯吧？”
罗严塔尔优雅的向米达麦亚的夫人行了一礼，开口就是调侃，“就算多我一个，也填不满你那房子呀。”
“好吧，看来罗严塔尔元帅今晚更愿意一个人呆着，那我也不好勉强了。”
米达麦亚刻意加重了“元帅”二字，可想而知，罗严塔尔住处的规模，必定跟米达麦亚不相上下。
暂时还没来得及找女伴的金银妖瞳的提督，牵动着性感的嘴角，圆滑的说到：“米达麦亚元帅真是盛情难却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与此同时，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以及蒙德贝尔，则在皇帝专用的休息室，等待蕾欧娜过来跟他们汇合。
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杨威利夫妇。一路上，莱因哈特经常找与杨聊天，他十分享受这种有充足思考空间的对话。现在，莱因哈特很自然的邀请杨同行，作为皇帝的重要客人，入住皇帝的居所。对此，杨是有些受宠若惊的，不免感到拘束，不过能够亲眼见一见皇帝的姐姐格里华德女大公——这位在无意中催生了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又让杨的学者心态得到了异常的满足。
莱因哈特的住所是以前高登巴姆王朝时期、帝国驻费沙高等事务官的官邸，仅以地名命名，在后世则被称作“贝尔塞底皇宫”。在新皇宫“狮子之泉”建成之前，皇室成员们就将居住在此。
最初听到住地名字的时候，蕾欧娜有一瞬间露出了恍惚的神情，但很快就被与亲人和友人重逢的喜悦所冲散。
三天后，也就是宇宙历800年、新帝国历002年1月14日，贝尔塞底皇宫举办了一场简单又温馨的生日宴会。
宴会的主角名叫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他是罗严克拉姆王朝唯一一位异性大公，但此时，他只是安妮罗杰的红发弟弟，是莱因哈特情同手足的挚友，是蕾欧娜信赖依靠的兄长。贝尔塞底的住客，就是这场宴会的全部宾客。
准备晚餐的时候，安妮罗杰领着两个学徒，在厨房里忙碌。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蒙德贝尔以及杨，坐在客厅里，喝着咖啡与红茶，天南地北的闲聊。不过，男士的惬意时刻没能持续太久，很快他们就在溜出厨房的学徒之一的指挥下，开始动手布置餐桌。
生日的蜡烛被点燃，吉尔菲艾斯在众人的祝福和期待中，许下了心中的愿望。
这一天，作为大公的生日，按照从高登巴姆王朝延续下来的惯例，原本是要举行全民级的大型庆典的。但吉尔菲艾斯本人否决了这项提议——同样反对这种大肆庆祝的人，还有奥贝斯坦。莱因哈特当然尊重吉尔菲艾斯的决定，不过他还是固执的保留了放烟花这个活动。
——反正这个不会劳师动众，也可以给大家增加点娱乐。
所以，和乐融融的用过晚餐后，宴会的主会场便移往玻璃温室，透过这里敞亮的玻璃天窗，正好能够看到射上夜空的烟花。
距离烟花点燃还有少许时间，莱因哈特独自回房去拿他刚得到的一瓶帝国历410年的白酒，打算与大家分享。在返回温室的走廊上，他碰到了等在那里的蕾欧娜。
莱因哈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郁结神情，心生疑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探蕾欧娜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
蕾欧娜退后了半步，躲开他的手，凝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的说道：“莱因哈特，我梦到了那一天的事。”
“‘那一天’？”莱因哈特只能莫名所以的重复着她的话。
蕾欧娜有些急。那一天她经历人生之中最恐怖的惊吓，她总是下意识的担心着，如果莱因哈特忘记了，那一天是不是还会重演？
“我是指……”她艰难的细化自己的描述，“那个9月9日……那一天，如果他……就那样不在了……”
冷不防的被揭开心中最深的伤口，莱因哈特疼得冷汗直冒，不由的厉声喝道：“不要说胡话！那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蕾欧娜抿紧了嘴唇，她也察觉到自己根本是在愚蠢的惹是生非，但她心中却堵着一口气，不得不说：“那不是梦！我知道的！”她让自己喘了一口气，“……那一定是另一个未来。”
莱因哈特攥紧了拳头，那一天的悔恨，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底，此刻又窜了出来，张牙舞爪的折磨着他，让他痛的浑身发抖。但是，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直面那份恐惧，以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信，向自己起誓：那一天绝不会重现！
莱因哈特放松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蕾欧娜的担心。看着还一头闷在情感迷宫里的友人，莱因哈特故意以玩味的语气，引导着这个无稽的话题，“那你倒是讲讲，那是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蕾欧娜愣住了。在那个“未来”里，她看到了太多的鲜血、背叛和死亡，多到她根本无法准确的记忆；更何况，那终究是个虚幻的梦吧，如果说出来，或许有些人的人生轨迹就会因此改变……
说到底，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未来”。最好的证据就是，在那个梦的尽头，本该被持续不断的高烧耗尽生命的莱因哈特，此刻还神采奕奕、活蹦乱跳的，连个咳嗽都很少有。
蕾欧娜忽然醒悟过来。她一抬眼就看到莱因哈特一副拯救者般高高在上的得意模样，顿时心有不甘。她略一思索，胡乱的编排了一番，挑衅的放言，“在那个‘未来’，你完全拥有了整个宇宙，才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对一帮弱小的民主主义者让步。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羡慕？”
“笨蛋，哪有什么好羡慕的！”莱因哈特清脆的嗤之以鼻，“那个‘未来’没有吉尔菲艾斯啊！”
被轻松驳倒的蕾欧娜，看着信心十足的金发友人，露出了安心的清浅微笑，“嗯。”
这时，被讨论者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莱因哈特大人，蕾欧娜小姐，你们在干什么？马上就要开始放烟花啦！”
莱因哈特扬了扬手中的酒瓶，转移了话题，“我拿了一瓶好酒，一会儿跟大家一起喝。”他迈开步子，向吉尔菲艾斯的方向走去，与蕾欧娜擦身而过时，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到——
“而且，那个‘未来’也没有你。”
清亮的爆破声从窗外传来，压过了莱因哈特的尾音。夜空里瞬间绽放出七彩的火花，绚烂夺目的光芒，让蕾欧娜的视线都模糊了起来。在她的体内，仿佛有一颗温暖的气球充盈了起来，填满了所有空隙。她不甘落后的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追上了她的两位友人。
——记忆结束了，未来才刚开始。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未来的记忆（下）
，还差 